第五章 褻瀆
小玄立時想起巨竹谷來,偌大的秘境也不過是天地中的一道裂縫而已,心中暗嘆造化之鬼斧神工。
這時人聲與腳步聲又從後面傳來,三人打了個眼色,一齊掠起,飛入石徑旁邊的怪林子中,尋了棵大樹躲藏,鑽入濃密的樹冠之中。
數息間,旋見一隊將士自通道疾步奔出,為首之人靛面藍發形貌凶厲,跨坐在一隻披甲巨蠍之上,手提巨叉,背負一壺。後面將士皆身披掛執叉,周身似乎籠罩著森森陰氣,令人不寒而慄。
這些人奔出通道,便在林前立定,為首的靛面惡將上前幾步,下了坐騎,高聲叫道:「世尊大人安在?接大宮主諭令!」
隔了好一會,林中並無動靜,靛面惡將似乎按耐不住,方要再次開口,忽聞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傳來:「大宮主有何見諭?」
幾於同時,伸入林中的石徑上出現條佝僂影子,一個灰袍老者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但見枯眉雙垂,眼眶深陷,一副愁苦之相,奇的是額心還有一隻緊閉著的竪眼,手執一根長杖,杖首是對黑焰繚繞的日月。
小玄微感旁邊的百寶娘娘身子悄震了一下,轉目瞧去,見她玉容蒼白,黛眸燃焰,不由吃了一驚,猛然記起,她描述傷了程兆琦的那個惡魔,形貌及法器正與這老者吻合,心中登悟,咬牙切齒地悄忖:「敢情就是這老賊偷襲了我的岳丈大人?好啊!好啊!如今可撞到小聖爺手裡來了!」
這老者便是冥咒世尊,除了重創了程兆琦,還曾奉巫後之令潛入迷樓行刺晁紫閣,乃冥族六大世尊其一,修為高絕,可列當今冥界前十之內。手中之杖,正是百寶娘娘最為憂懼的巫帝遺寶——歲月。
而靛面惡將則是巫後御下太幽宮十衛之一,名號青面蠍魔;曾師從冥界高人,不但武技高強,且身負異寶,統領太幽宮八百蠍子衛。
青面蠍魔叩首道:「啓稟世尊大人,適才海上突生劇變,似有不明巨物出沒,料是有人在暗中作祟,趁亂潛入吾島。」
藏匿林中的三人聞言,均自心中一緊。
冥咒世尊慢悠悠道:「那是進來了沒有?」
青面蠍魔道:「應是溜進來了,我等先是在外圍崗哨發現守衛的屍體,後又在亂葬丘發現被擊斃的冥鴉,大宮主命各部嚴加搜尋,始終未能截獲,最後在失魂谷附近發現了數只岩蛛的屍首,屬下率部追入谷中,依然不見敵蹤,因此大宮主懷疑來敵已穿過了失魂谷,誤入大裂縫之中。」
林中三人心頭驀松,悄忖:「如此說來,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冥咒世尊道:「既已入了大裂縫,那就沒啥好擔憂的了,擅闖進去的人,從沒有哪個能回來的。」
林中三人聽在耳里,皆俱暗自警惕:「不知那大裂縫是個甚麼地方?所在何處?」
青面蠍魔道:「雖然如此,也只是猜測,況且來敵恐怕不止一撥兩撥,大宮主下令各部不得絲毫松懈!」
小玄同百寶娘娘以眼角對視一眼,心皆暗奇:「這個時候,除了我們,還會有誰潛入島上?意欲何為?」
冥咒世尊冷冷一笑:「這些人,可是來救程兆琦的麼?」
青面蠍魔道:「大宮主料是如此,命下屬來請大人前往青冥祭壇坐鎮,看住程兆琦,伺機擒敵!」
林中三人心頭一跳,皆自牢牢記下「青冥祭壇」四字。
冥咒世尊道:「好吧,汝等且去,我那寶貝孩兒也該進食了,待老朽餵過,便自前往。」
青面蠍魔叩首告退,當即率部調頭,返回通道去了。
冥咒世尊亦轉過身去,拄著杖,順著石徑慢悠悠地步入怪林之中。
三人等待了好一會,聽林中沒了動靜,雪妃方忍不住道:「娘,就是這惡人傷了爹爹麼?」
百寶娘娘深深呼吸,微點了下頭。
雪妃面露恨色,握緊雙拳,十根蔥指繃得節節青白。
「我去把這老賊宰了,為元帥報仇!」小玄沈聲道。
百寶娘娘默不作聲。
小玄只道她擔心丈夫,遂言:「好,我們先救元帥,回頭再來收拾這老賊!」
百寶娘娘沈聲道:「此魔是頭一個不能饒過的,況且他還知道青冥祭壇的所在,如能擒下,以秘法逼供,可免四處奔尋之苦,只是此魔修為深不可測,手裡還有那根沾碰不得的邪杖,實為所遇的最凶險之敵,萬一拿他不住……」
「只要能出其不意,機會定當不小!那魔賊偷襲我們大元帥,我們也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玄握緊神骨道。
「要除掉那魔頭已絕非容易,一舉擒之更是萬難,此襲可謂孤注一擲……」百寶娘娘一陣踟躕,那夜遇襲時的可怖景象依然歷歷在目。
雪若緊張地望著她。
百寶娘娘強作鎮定,悄自抑平呼吸,只不肯在女兒面前流露出絲許不安。
小玄定定地凝視,見她臉上平靜,實則隱有傍徨之色,心底莫明一疼。
百寶娘娘緩緩抬眸,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忽地信心暗增,終道:「陛下所言甚是,這險值得一冒!只是萬須仔細,務求一擊必中!」
三人躍下樹冠,沿著石徑於林中潛行。
隨著深入,林中樹木越來越密,三人生怕驚動敵人,不敢高飛高走,速度漸行漸慢,心正焦灼,忽聞前邊有人笑道:「瞧你往哪逃!」
三人一驚,立定不動,猛見前方灌叢一分,一頭肥大獠豬斜里竄出,後邊聲音傳來:「蠢物!你逃得出小爺的手心麼!」
三人疾飛而起,就近隱入樹冠之中。
旋見一個僮子打扮的孩童跨過灌叢奔了出來,揚手甩開一隻繡著青色鬼面的布袋,瞬見一條黑氣自袋口鑽出,大蟒般橫空飛過,霎時追上了獠豬,將之一把捲起朝後拖回。
獠豬拚命掙扎嘶叫,卻被不由分說地扯入鬼面布袋,給那僮子乾淨利落地將袋口一扎,即刻沒了聲息。
小玄見那鬼面布袋明明只有南瓜大小,卻能把一隻大許多的獠豬兜進去,心忖:「是個法囊!只不知那道黑氣是何物事?」
那僮子一把將鬼面布袋扛在肩上,調頭就走。
三人互打了個眼色,躍下樹冠,遠遠地跟著。
僮子嘴裡哼著調兒,在林中東游西逛,只要將鬼面布袋一張,便有獵物落入其內,沿途又捕獲了大大小小十餘只野獸,然而呆頭呆腦的甚不機靈,修為也似粗淺,一直沒能發現有人跟蹤。
又走了柱香光景,眼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林子邊沿,林外有片平坦且狹窄的草坡,更遠處漆黑一片,顯是道巨大的深淵。
「阿呆!」忽聞有人罵道:「你這蠢物!怎麼現在才來!」
尾隨的三人齊佇腳步,躲在林子里朝外望去,見草坡上立著一人,灰袍拄杖,面生三目,正是冥咒世尊,不禁暗喜。
那僮子阿呆急奔上前,將肩上的鬼面布袋取下,交到冥咒世尊手上,惶色道:「太師父,孩兒一大早就入林子里去捉吃的了,只是沒湊足數,一時不敢回來。」
冥咒世尊哼了一聲,拎著鬼面布袋轉身便走,踏上一根伸出懸崖的巨木,步向晃晃悠悠的末端。
百寶娘娘同小玄對視一眼,壓住聲道:「待會動手,須即傾盡全力,以免有變。」
小玄點頭。
百寶娘娘繼道:「還有,切記莫與那廝額心的魔眼對視,更別給那根邪杖碰著!」
小玄輕吸口氣,再點了下頭。
百寶娘娘又朝雪若悄聲道:「你盯住那小僮,提防他從旁搗亂。」
雪若低應一聲,從白狐香囊中取出蓬壺珠玕,虛扣於蘭指之間。
立於巨木末端的冥咒世尊倒提布袋,朝下打開,立見一隻只野獸自袋口拋出,小的不過是不過是鼠兔麋獐之屬,大的赫有虎豹羆犀之流,數量之多,令人咋舌,全數傾入深淵之中。
小玄瞧得眼熱,心忖:「這鬼面布袋如此能裝,只怕不輸我的如意囊,但比如意囊多了個自行捕獵的能耐,收集東西可要方便許多,好寶貝!」
就在這時,摔在崖下呻吟的眾獵物倏地一起狂嘶驚叫,似是遇見甚麼了極其恐怖的物事。
林中三人心中驚疑,凝神聆聽,卻無其他異聲,一時沒能理出頭緒。
隔了片刻,終見冥咒世尊傾倒完獵物,將鬼面布袋朝阿呆一拋,厲色道:「明兒趕早,倘再餓著我這寶貝孩兒,定教你吃頓棍子!」
阿呆接住布袋,小心翼翼系在腰帶上,迭聲應喏。
崖下眾獸叫聲漸稀,冥咒世尊眯眼望向淵中,嘴角掛著絲笑,似在欣賞甚麼得意傑作一般。
百寶娘娘輕抬皓腕,比了個準備的手勢,腰間的飛鸞巾悄然開啓,內裡的無數法寶閃耀起來,絲絲縷縷系屬不同的法能游洩而出,在囊口匯聚成五光十色的絢麗芒彩。
小玄亦開始運轉真氣,於體內次第攀升,旁人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變化,然而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一切都在變慢,變得層次分明,變得清晰無比。
須臾間,小玄已將北溟玄數從第一境的「入神」提升至新晉突破的第三境「坐照」。
眼前之敵深不可測,更事關岳丈大人的安危,倘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覆。百寶娘娘的如臨大敵,讓他心底地生出一絲莫明不安,心念百轉間,忽爾口中默頌,一張額生七角的墨色面具自如意囊內飛出,穩穩地覆在他面上。
雪妃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小玄深深吸氣,強抑住七絕覆上諸邪之力的衝擊,朝她微微一笑,勾了下指頭。
雪妃戰戰兢兢地挨了上去。
小玄貼住她耳心,雪妃微微一縮,心中悸跳。
戴著這張面具的天子,始終是她心裡邊揮之難去的噩夢。
「放心,那個惡魔,再也不會回來了。」小玄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