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須龍鰲
小玄心中一跳,猛然想起了數日前在海中遇見的那個巨大怪物來。
釣龍仙君繼道:「此魔性極兇暴,偏又有那攪天之力,噬仙啖魔罕遇敵手,億萬年來橫行八荒,直至被共工捕獲,馴為座騎,方才安分了一陣子。」
小玄心忖:「如果幾天前遇見的巨物真是那金須龍鰲,而我吞食了它的死對頭的內丹,豈不是引火上身?無怪它要襲擊我!」他隱約有感,越想越覺猜得沒錯。
釣龍仙君停了下,道:「只惜好景不長,共工與祝融相爭不勝,怒觸不周山而殞,落得個元毀神滅的結局。本以為此魔亦隨共工殞沒,豈知數百年之後又再重現世間,神通似乎更勝從前,攪得天地不寧!」
百寶娘娘疑道:「難不成……」
釣龍仙君道:「有人猜測,此魔或許進入過不周山內。」
小玄心中一懍:「又是不周山!」
百寶娘娘欲言又止,似乎生怕觸碰到甚麼重大禁忌。
釣龍仙君道:「此魔為禍世間,又逞兇了數千年,無人能治。」
小玄忍不住問:「後來呢?」
釣龍仙君道:「此魔惹得天怒人怨,終在澤更之源鹿吳山遇見吾師,遂給拿住。然吾師念其年歲久遠,乃天地至罕之靈,心懷惻隱,遂將之拘到此處,以結界鎖鎮,命門人輪替看守,迄今已有億萬載。」
這幾句輕描淡寫,但旁邊三人卻知此事絕非容易。百寶娘娘道:「一直未敢向兄長請教尊師名諱,想必是那大智大慧的聖人。」
釣龍仙君道:「吾師號諱——上焚下虛,常隱世外,門下只收三個徒兒,我是最未的那個。」
「焚虛!」小玄心中一跳,失聲道:「莫非在大澤鎮伏骷髏老魔的就是尊師?」
仙君微點了下頭,道:「吾師罕入塵世,然降伏骷髏老魔之舉,確是他老人家所為,並在離開大澤時,於人稀處留下個大禁制,設法陣及結界鎖鎮那魔頭。」
小玄心道:「是了,難怪適才我一進這海中巨坑,瞧見那些法陣殘跡,便覺得眼熟,原來是在大澤的湖心小島上見過……啊,不對不對!當日我在湖心小島上瞧見那裡的殘跡,就已覺得似曾相識,這又是何原故?」
釣龍仙君道:「老師自從拘了金須龍鰲,命我們三個徒兒輪替看守,這數千年來,輪到我看守此魔,本皆無事,豈料四天前突爾風起雲湧,海中起了濤天巨浪,吾亦有所感應,趕到此處,方知已給它掙破法陣,遁出結界去了!」
「四天前!」小玄與雪若異口同聲。
「沒錯,此魔已走了四日。」釣龍仙君望向他們。
百寶娘娘遲疑道:「我們在來這的路上,曾在海中遇見一個巨怪,有翻江倒海之能,不知是何物事,恰好就是四天前。」
仙君略微一怔,即道:「那物事形貌如何?是否為龍首鰲身之狀,頷下有兩根耀目金須?」
「龍首鰲身?耀目金須?」百寶娘娘搖頭道:「那物隱於海水之中,未能窺得全貌,只知其力駭人,體型應是奇巨。」遂把事情具陳一遍。
釣龍仙君神情凝重起來,道:「如此甚是可疑,不知是在何處與之相遇的?」
百寶娘娘道:「我們是從東北邊過來的,日行千餘里,於四日前遇見,大致算來……距此應有四千里左右。」
釣龍仙君道:「多謝晚妹相告,我這就過去,瞧瞧是否是那魔物!」言罷輕揮袖口,滑出一道青符來,口中念念有詞,驀見青符沖天而起,化做一團大鳥狀青白光影,形似信天翁,在空中盤旋。
「讓它給你們帶路吧,暫此別過,晚妹保重。」釣龍仙君指了下頂上,攏袖作揖。
百寶娘娘趕忙還禮,旋見仙君飛升高處,足生祥雲,掠空去了。
三人目送仙君遠去,這才重返鹿蜀車上,見那光影狀的信天翁朝前飛去,百寶娘娘道:「跟上去!」
雪妃趕忙揮動炎龍鞭,驅車緊緊跟隨。
此時天色已完全放明,海上波柔浪緩碧空如洗,視野極佳。
小玄盯著前方,不由贊道:「以符引路,耳聞已久,果然神妙!」
「小技耳。」百寶娘娘心道,微微一笑:「陛下贊得是。」
小玄按不住問:「仙君怎說冥界已給摧毀?現今翠雲宮里不是駐著地藏王菩薩,陰曹地府坐著十殿閻羅,冥司十八地獄一直都在麼?」
百寶娘娘道:「陛下有所不知,太古冥界何等巨大,同地界一樣,也是山川綺麗氣象萬千,孕育著繁如星辰的文明與奧秘,光是邦城大鎮就有萬逾,繁華之度遠勝其他諸界,如今的幽冥地府,不過是當年太古冥界遺存下來的冰山一角,萬不足一矣。」
「這傳說是真的?」小玄訝道,想起在逍遙峰上之時,曾聽李夢棠簡略說過,冥界也有江河湖海高山大川,因屢遭巨變,才成了今時模樣。
百寶娘娘接道:「而今的冥界已非從前,大多數地方不是給掃除摧毀,便是給封藏鎖閉,殘存之處已成生死輪回、善惡賞懲之所。地藏王菩薩為西方降駐,十殿閻王亦受天界統御,若是太古冥族舊脈猶在,焉肯伏冶。」
小玄嘆道:「真是滄海桑田吶!」
百寶娘娘道:「亦因如此,太古冥族的無數奧秘才得以播灑四方,而今寰宇之中,處處可見太古冥界遺留下來的影跡。」
小玄奇道:「太古冥族遺留下來的影跡……比如甚麼?」
百寶娘娘道:「譬如治病救人的醫,乃太古大巫巫彭始作。又如占卜吉凶的筮,乃巫咸所創,占星法門奉其為祖,除此之外,鼓亦為其首制。」
小玄大訝道:「醫、筮與鼓竟然源於太古冥族,這個可了不起!」
百寶娘娘道:「了不起的還有很多,譬如諸方法門中的御蠱、搬運、幽通、追魂、攝魄、屍解、魘禱、符咒、軀疫、命理、風水、扶乩、堪輿、禳災、移景等等,今雖散落在諸界之中,卻皆與太古冥族有很深的淵源。」
小玄越發驚詫,咋舌道:「竟有這麼多法門與太古冥界相關!」
雪若忽道:「我想起來了,太師父就曾說過,他的釘頭七箭書隸屬魘禱一系,原為古冥秘法,機緣巧合方與之遇。」
小玄嘆道:「原來七箭書大有來歷,無怪即便是趙公明,也難逃劫厄!」
百寶娘娘點了點頭,道:「在太古冥界被摧毀後,諸界皆有所獲,其中西方密教攫取與繼承的古冥奧秘最多。」
小玄問道:「都有哪些?」
百寶娘娘道:「諸如手印,壇城,跏趺,寒林,業火,蓮華,樂空雙運等等,只不過密教吐故納新,與自家法門融會貫通,又有揚棄。」
小玄忍不住問:「那些太古冥界的舊人呢,如今都到哪裡去了?」
百寶娘娘淡淡道:「冥界與天界相爭,鏖戰億萬載,終不敵天界與西方聯手,落得個帝母女醜為十日炙殺、巫帝頊冕敗走玄冥極處的結局,其間冥界又數度被大災劫殃及,太古冥族根基崩毀,所余無幾的遺脈散落到天地各處,今已式微,惟存巫後絳夕偶能興風作浪罷了。」
「這些怎麼從未聽師父師姐說過……」小玄心忖,道:「十日既有滅除女醜的大功,更為帝俊之子,後來為何天帝還要命大羿降世,射殺其九?」
百寶娘娘道:「此乃巫後絳夕為夫母報仇,築魘台壇城施祭大術,魅惑了帝俊十子,以致十日並出,擾亂乾坤,禍殃萬物,天帝不得已,惟有令太古大神司羿除之,以復天地太平。」
「這也夠狠的……」小玄聽得心中怦怦直跳,繼道:「天庭為何要聯手西方摧毀太古冥界?難不成也如人間諸國般爭雄奪霸麼?」
百寶娘娘搖了下頭,隔了良久,方緩緩道:「兩界之所以相爭,皆因天庭與冥殿俱要執掌——天地之序。」
「天地之序!」小玄心頭一震,神思驀地恍惚,隱隱約約似是想到了甚麼。
雪妃嘆道:「人間戰亂,已是慘烈無比,神魔打仗,豈非更加……」
百寶娘娘截住道:「這等寰宇巨爭,自有其理,至於孰是孰非黑白對錯,已非尋常可議。」
此句之後,百寶娘娘便了結話題,再不言語。
小玄眉心微鎖,仰起頭,望著高遠無盡的天空,心中一陣莫明森然。
三人一路說話,追著那符化的信天翁在海上急馳,不知過了多久,忽見前方出現一痕灰影,隨著飛近,漸漸瞧清是一座島嶼的輪廓。
「莫非到了?」小玄道,話音未落,猛見前方的信天翁光芒一閃,瞬息沒了蹤影。
「引路符既去,應是這裡了!」百寶娘娘道。
三人舉目眺望,見島上橫臥著一座高低起伏的大山,四面陡峭,盡為百丈崖壁,山上覆滿青綠,立著一棵棵參天巨樹,形狀千奇百怪,與中土大不相同。
最奇的是,島上空籠罩著大片青霧,迷迷蒙蒙堆堆疊疊,高逾萬丈,攀及雲端。
「那些青霧是甚麼?這等高遠。」小玄問。
百寶娘娘也答不上來,只覺甚是蹊蹺。
「果如仙君伯伯所言,這黑焰島很大,我們該從何處上島?」雪若道。
「別過去,先繞島一圈再說。」小玄道,「此處是敵人巢穴,元帥又在他們手上,不宜強闖,我們瞧瞧可否尋個僻靜處摸進去,倘能出其不意的把人出來最好!」
百寶娘娘望了他一眼,欠身道:「謝陛下體恤。」
雪若遂揮鞭轉向,驅車遠遠地繞島飛行。
「走慢點。」百寶娘娘忽道,眼睛盯著島上的山峰崖頂,卻是發現了許多樓閣台堡,形貌極是雄巨粗礪,大多半隱於樹木間,透出某種森冷與戒備的神秘氣息。
「是個險惡之地,落腳處怕是不好找。」小玄道,心忖待到天黑,或許機會大些,只是老丈人危在旦夕,片刻耽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