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空述說著甚麼
星期三十點
大街中稀粥一樣寡淡,餐館,商場,大小雜貨店,遜色於車來車往的聒噪。清新樹蔭下的街道,露珠仍閃閃射光。
足足走到十一點,隨便進了家飯店,問問意見順手點菜。
等待期間,李攬林摸了眼對面的女人,蓬松長髮,始終佝僂的身形,一副老土黑框眼鏡。
五官飄忽在發絲里,只有不高不矮,不厚不窄的鼻子伸出來,點綴著瑩白嫩。也是唯一的聚光點,其餘沈沈鬱鬱。
因為揣著無心搭扯的無情,故而漫不經心,四處溜達。老實說腳有些不適應,不斷發酸喊累,如果借此打退她便好了。
畢竟,她不像活潑好動的人。
更何況,李攬林狠到水不買,話不說,儘管點菜問了,卻以自己口味為重,頗為滾辣。
「你喜歡吃辣嗎?」
「不喜歡…」她搖頭。
「要水嗎?」吃得喉嚨冒煙,李攬林吹涼飯,「自己去拿,一會我買單就是了。」
毫無動搖,只知道她起身離開。豈料,一瓶豆奶遞上來,手指細白,和自己厚實繭粗的手指差距甚大。李攬林接受,反正是自己付錢。
無動於衷。
玩會手機,她吃飽便走人。李攬林閒庭信步,望著車馳,「你連工作都沒找到,還付錢不妥吧?」
「小錢。」
是啊!
小錢,聽到播報還以為別人買單呢!
再無話,兩人坐在河流邊。澄澈碧水汩汩帶動游魚熠熠生輝,風吹起清涼至爽的旋律。天際蒼藍,柔光恰好。
身體舒坦地癱在長椅,手臂向後邊,因為林燕黎再三強硬。而穿得長褲,正大肆接受涼風灌輸。李攬林後悔沒穿短褲,一半美好無影無蹤。
「你在想甚麼?」
「發呆。」李攬林如是回答。
「……」
短暫沈默,她說,「這裡常常會有人釣魚……呢」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呃…」李攬林撓撓頭,煩氣道,「我說啊,要是實在聊不到一塊去,乾脆我們各回各家,散了吧。」
「免得你還得顧慮我,沒話找話很累的。你難道就沒看出來?我對你沒有意思,只是顧及我媽,才浪費時間來相親。」
「而你也對我沒意思,說到底!你剛出社會沒多久,想找個人聊天,或是看我老實啥的……省省心吧,我們咋可能走一塊?」
「浪費彼此時間和錢不說。有這點空閒,去找工作,哪怕找別人相親也好啊!何必莫名其妙又找上我?」
「我先跟你說明,以後別找我!免得我媽在耳邊碎碎念,搞得還以為你對我感興趣!少來!」假如不再掩飾,將全部說清楚,她肯定就跑了吧!
說到底,住在農村又沒存款,光個飽經風霜的小電動車,樣貌也沒有,啥都空泛——也沒給好印象,怎麼可能被人相中?
可能直白用力過猛,傷到骨子裡。爆發了漫長的沈默,李攬林等待著不耐煩,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她又說,「天上有甚麼?你一直看。」
「呵呵…」李攬林氣笑了,仔細想想,「天上有煩人的你!」他沈心續說,「還有我媽,如果沒甚麼事,我該回家幫忙了。」
「為甚麼沒有你自己?」
「啊?你在說甚麼?」
「除了別人,不應該更念叨自己?」
李攬林嘆氣,「我就在你身邊,念叨自己搞甚麼?你逗我玩呢?沒事找事回家算了。」
「你不在意自己,可別人…」她低頭說,「就算是我這樣沒出息,沒存在感的人,也注意到了。你看阿姨的眼神不對,阿姨沒有辦法…」
「……」
「你…你怎麼知道的?」難以置信,原來別人眼裡,自己有那麼露骨直白?
她攥緊拳頭,「剛剛從你嘴裡知道的。」
那輕柔,軟弱帶執拗的聲音,李攬林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啊?」
她驚訝,又垂頭,「柳素素,很難聽很寡味是吧。」
「重新介紹一下,我李攬林。」既然破綻百出,李攬林說不清緣由,只連忙說道,「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想要你幫我整理下思緒。」
「啊?啊?」柳素素手忙腳亂,不知道搞些甚麼,反正慌里慌張,好半晌才推了下眼睛,「我這種人也可以?不怕我說廢話,然後惡心到你?」
「別這麼想。」
柳素素忙不迭地摸出盒……李攬林斜瞥,驚聲叫道,「咦?我看你老老實實的,怎麼還吃煙啊?」
「沒有沒有!」柳素素朝他擺手,解釋道,「你看啊,我一點存在感沒有,別人不注意我,我永遠活在別人影子里…」
此時,李攬林無法反駁。
「但假如我一個女人掏出煙,別人就會多看我幾眼…」
「呃,現在拿出來用甚麼意義?」
「我…我有點緊張。」發絲里黑框眼鏡。
李攬林篤定,她眼睛正水汪汪地抖動。
此時,終於第一次正視,她衣服較為土氣,簡簡單單的寬松長袖,松垮垮的褲子,給人毛燥燥的感覺。
「別看我…」
聲音軟軟的,弱弱的,似乎不自信。李攬林很壞很壞的盯她,身軀根本不顯形,運動鞋應該不至於腳酸腳累。
到頭來,大大的黑框眼鏡,抓著煙和打火機的潔白的手,一頭蓬松慢慢往下垂的長髮便是所有記憶點。
她一個勁說著自己壞話。李攬林收斂些,視線回到遠水天際,「你得老老實實不說出去,否則我打你!知道嗎?」
「…嗯,我曉得。」
於是,避重就輕繞彎子的說,摒棄肉體上擴展,只說成不懂女人心,傷到媽媽卻不知悔改的家庭糗事。
對此,柳素素扣著手指,黑框眼鏡里滿是收縮瞳孔的震撼。原來真那樣?被自己瞎蒙,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肯定是那種吧?
絕對是那種吧?
一定!一定是那種吧?
聽意思,做了?做了……哇哇哇!柳素素不可置信,從一系列天衣無縫,過於完美的言詞里……
李攬林看她低個腦袋,像孤零小孩扣著手指,衣服繃緊。
他從未猜想柳素素身軀曼妙,背脊同時兼具性感和艷麗,一道脊柱曲線衝向……兩只怪大的蜜桃臀!
本以為是條竹竿,直到認真看,其中不顯於人前的下流肉感便恩澤了自身!
柳素素悶悶地說,「千萬,千萬不要怪我說話嚴厲,李攬林你得答應我,不怪我的笨嘴笨舌。」
「要不然,我不敢說。」
「……嗯」得定定心,還望著她能交個答復啊!
李攬林正正看向她。
明明戴了眼睛,濃密黑髮遮擋著,柳素素仍用手遮著臉,「一定是因為你在慮多!不像個敢面事的男人,直接些會更好。」
直接些…
沒有任何茫然,李攬林瞬間起身,「我先回家了!」
「啊,嗯,好吧。」柳素素勉力笑著,「抱歉,我沒資格插嘴的,也不配。影響到你,讓你難受,對不起。」
「果然啊,我這種土包子沒理由和別人交流,甚麼都沒有,還愛撒謊……」柳素素扣著指甲縫,呢喃自語,「真沒用,笨死了…」
「你說甚麼?」
「你還沒走?」柳素素抬頭,慌忙著,「沒有,沒有甚麼。我哪有甚麼值得你聽的,全是些微不足道的廢料罷了,你走吧,以後我不會找你,會和家裡說清楚。」
這讓人怎麼走?狠不下心啊!
明明前幾分鐘毫無遲疑…李攬林坐下來,視線向微微浮頭的太陽眯眼,問道,「你為甚麼總這樣?」
確認沒被直視,柳素素手放腿上,望向遙遠地平線,「因為本來就是啊。」
「從來沒有人注意過我,有也只是學校里無聊了,突然的取樂。都說我不好相處,陰沈沈,是啊。就這樣啊。至於說出來嘛。」
「你笑甚麼?」李攬林目光移不開。
長亂黑髮下,勾得恰到好處的笑容,十分燦爛。柳素素把煙叼著,推了推黑框眼鏡,「看吧,周圍立馬有人注意到我了。」
「我柳素素是嘲笑自己沒用。」
「跑出大學,失去庇佑,我很快就失敗了呢,比任何人都來的快,死的凶。」
「別叼煙,嘴裡有味。」
「呼呼~嗚嗚…哈哈…」柳素素腳打在一起,訕訕地笑,「反正也沒人想和…」
「走吧!跟我回家!」
被奪走的手,柳素素仰頭,光猛然傾洩,「…為…為甚麼?」
「為甚麼?」
是啊,為甚麼?
………李攬林不願多想,笑道,「總之,跑起來!跟我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