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哪裡知道,這個看似平靜的家裡,早已是暗流洶湧。
羅書昀笑眯眯地給馬庫斯又夾了一筷子菜,柔聲道:「馬庫斯,多吃點,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馬庫斯咧嘴一笑,用生硬的中文道:「謝謝媽媽。」
這一聲「媽媽」,叫得羅書昀心花怒放。
而桌下那只手,卻在這聲「媽媽」里,悄悄探進了小朵的褲腿。
小朵頓時渾身一顫,飛快地看了一眼對面的父母。
爸爸正低著頭吃飯,媽媽正揉著太陽穴出神,誰都沒注意到桌下的動靜。
她想把馬庫斯的手推開,可那只手掌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燙得她整個人都軟了。
摩天輪上的記憶,又一次翻湧上來。
小朵咬緊了牙,把頭埋得更低,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大腿內側,一寸一寸地往上游走。
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而這個家,也正朝著萬劫不復的方向,一點點墜落。
晚飯吃到最後,氣氛始終沒熱起來。
小朵藉口困了,早早回了房間。
馬庫斯打了個飽嗝,也起身回了客房。
桌上一片狼藉,羅書昀卻沒急著收拾,慢悠悠地喝著湯。
梁雅欣嘆了口氣,擼起袖子,開始收拾碗筷。
見兒媳動手,羅書昀連忙放下碗,笑著起身道:「雅欣,你忙一天了,歇著吧,我來。」
「媽,您做了一天飯,哪能還讓您洗。」梁雅欣柔聲道,手上卻沒停,把碗一個個摞起來。
羅書昀也不再推讓,跟著一起往廚房端。
婆媳倆一個洗,一個擦,在水池邊並排站著。
水嘩嘩地流,羅書昀瞥了眼兒媳的側臉,見她眼下那片烏青,關切道:「真是累壞了吧,我看你這兩天,臉色都不對。」
梁雅欣手一頓,隨即笑了笑,掩飾道:「沒事媽,睡一覺就好了。」
羅書昀也沒再追問,只是接過兒媳遞來的碗,仔細擦著。
收拾停當,梁雅欣擦了擦手,跟婆婆道了聲晚安,才拖著一身疲憊回了房間。
推開臥室的門,屋裡只亮著兩盞床頭燈。
王軒半靠著床頭,手裡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忙完了?」他頭也沒抬,隨口問了句。
「嗯。」梁雅欣應了一聲,走到衣櫃前,脫下外套,換上睡衣,卸了妝,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等躺到床上,她背對著丈夫,蜷起身子,卻怎麼都睡不著。
那兩千多萬的窟窿,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
貸款後天就到期了,趙長興人間蒸發,她一個人扛了兩天,快扛不住了。
翻來覆去幾次,梁雅欣終於忍不住,翻過身來,盯著丈夫的側臉,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這麼大的事,說出來,丈夫會不會怪她眼瞎,這都能被人騙了?
可不說,她真怕自己一個人,撐不到明天。
猶豫了半晌,梁雅欣還是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澀,低聲道:「阿軒,我跟你說件事………」
王軒刷手機的手指頓了頓,仍沒抬頭,淡淡道:「甚麼事?」
「行裡……出了點岔子。」梁雅欣攥著被角,艱難道:「我半年前拉進來一個大客戶,叫鴻盛達,存了七千萬。」
王軒「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後來那老闆趙長興,以做市政工程為由,申請了三千萬的短期貸款。」梁雅欣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覈實過材料,沒問題,就批了。」
「可就這兩天,他人跑了,公司也搬空了,賬上的錢早轉走了。」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得厲害。
話一出口,梁雅欣反倒松了半口氣,只是心還懸著,等著丈夫的反應。
她本以為,王軒聽了會驚,會問,甚至會罵。
可等了半天,身邊的男人只是放下手機,翻了個身,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波瀾,隨口道:「跑路的是他趙長興,又不關你的事,你怕甚麼?」
梁雅欣愣了一下。
這話聽著,好像也沒錯。
錢是那騙子轉走的,跟她一個客戶經理,能有多大干系?
可王軒不懂銀行裡的門道。
梁雅欣苦笑了一下,搖頭道:「沒那麼簡單,趙長興那筆貸款,是我經手的。」
「當初為了讓貸款快點批下來,我跟行長打了包票,做了擔保。」
王軒「哦」了一聲,似乎沒太當回事。
梁雅欣卻越說越急,往他那邊湊了湊,急聲道:「你不明白,這一旦追究起來,責任全在我身上。輕的,丟工作。重的,還要攤上經濟官司,賠錢!」
她說這話時,眼圈都有些紅了。
這兩天,她做夢都夢見自己被行裡開除,被債主堵在門口。
那種走投無路的滋味,她一個人嘗了整整兩天。
她滿心指望著,丈夫能拉她一把,哪怕只是說句寬慰的話。
可王軒聽完,卻只是重新拿起手機,語氣輕描淡寫,沒心沒肺道:「不就是錢嘛,家裡還差你那點工資?大不了賠了就是,多大點事。」
梁雅欣瞬間僵在了那裡,瞪著丈夫,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多大點事?
那是她從大學熬到現在,好不容易掙來的位子。
那是她在男人堆里,被人擠兌,被人算計,咬著牙才守住的體面。
在丈夫嘴裡,就成了「多大點事」。
「王軒,你甚麼意思?」梁雅欣的聲音冷了下來,盯著他反問道。
王軒這才察覺到不對,抬眼看了她一下,皺眉道:「我甚麼意思?我這不是寬你的心嗎,丟了工作,我養你。」
「我養你」三個字,像根刺,扎得梁雅欣渾身不舒服。
她是甚麼樣的人,王軒不清楚嗎?
當年有個副行長想潛規則她,她一紙舉報,寧可得罪領導,也不肯低頭。
這麼多年,她掙的錢不比丈夫少,家裡大事小事,她哪樣沒搭把手。
她要的,從來不是被誰養著。
「我用不著你養。」梁雅欣一字一頓道,聲音里透著股倔強。
王軒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大,愣了愣,隨即也有些不耐煩,沒好氣道:「行行行,你能,你要強,成了吧?」
這話一出,梁雅欣心裡最後那點指望,也涼透了。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跟自己躺了十幾年的男人,好像變得有點陌生。
放在從前,她一有委屈,王軒總會哄著護著。
可這兩天,丈夫魂不守捨,對她的事,竟這般冷淡敷衍。
梁雅欣鼻子一酸,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不是愛哭的人,更不想在這種時候,讓丈夫看笑話。
可越憋,心裡那股氣就越往上頂。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
工作還沒真丟呢,丈夫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真要丟了,她這個曾經風風光光的銀行客戶經理,可不就成了家裡的全職保姆?
每天圍著灶台轉,圍著這一家老小轉。
到時候在婆婆面前,還怎麼抬得起頭?
婆婆平日待她是好,可那份好,是建立在她體面,能幹,拿得出手的基礎上的。
真成了個沒了收入,靠丈夫養活的黃臉婆,誰還會高看她一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梁雅欣只覺得一陣心寒。
她要強了半輩子,最怕的,就是活成仰人鼻息的模樣。
「睡了。」梁雅欣冷冷丟下一句,翻身背對著丈夫,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張臉。
留給王軒的,只有一個僵硬又冷漠的背影。
看著老婆拒人千里的樣子,王軒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甚麼。
一夜翻來覆去,天沒亮梁雅欣就醒了。
身旁的男人鼾聲均勻,徬彿昨晚那番冷淡,壓根沒在他心裡留下半點痕跡。
她盯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心口發涼。
昨晚那句「多大點事」,那句「我養你」,翻來覆去在耳邊打轉,一次比一次刺耳。
既然丈夫這麼不當回事,那她一個人死撐著,圖甚麼?
梁雅欣忽然想通了。
與其提心弔膽等著東窗事發,不如她自己主動攤牌,把責任一股腦推到趙長興頭上,自己無非是失察,大不了這銀行她不乾了。
私房錢賠光就賠光,她憑本事還能再掙,可這口鳥氣,她一天都不想再受。
想到這,她翻身坐起,動作利落地下了床。
洗漱,換衣,抹了點淡妝,一氣呵成。
路過客廳時,婆婆羅書昀正準備坐早飯,笑盈盈地招呼她吃點。
梁雅欣卻擺擺手,提起包,淡淡道:「媽,我今天有個急事,先走了。」
羅書昀愣了下,還想再勸,人卻已經出了門。
發動車子前,梁雅欣忽然想起一件事,從包里翻出那張黑色金屬名片。
賈馬爾·恩迪亞耶。
她盯著那燙金的名字看了兩秒,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不就是幾個臭錢嗎?還想睡老娘,滾一邊去。
她搖下車窗,隨手把名片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扔完這一下,梁雅欣只覺得胸口那口郁氣松了些,腳一踩油門,直奔銀行。
到了濱江支行,員工們陸陸續續打卡。
梁雅欣沒回自己工位,徑直上了二樓,敲開了行長辦公室的門。
李寶慶正端著茶杯翻文件,見是她,隨口道:「小梁啊,這麼早,有事?」
梁雅欣把門關上,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道:「李行,鴻盛達那筆業務,出事了。」
聞言,李寶慶放茶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著她,眉頭微皺:「出甚麼事了?」
梁雅欣咬了咬牙,把趙長興跑路,公司搬空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她說得很快,徬彿要一口氣,將心頭壓了兩天的石頭卸下來。
聽著聽著,李寶慶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等梁雅欣說完,他啪地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拍案而起,怒聲道:「胡鬧!梁雅欣,你在銀行乾了多少年了?三千萬的貸款,你連人都沒摸透,就敢給他做擔保?」
這一嗓子,隔著門都聽得見。
梁雅欣被吼得一激靈,但她昨晚就打定了主意,此刻反倒挺直了腰。
「李行,材料我都覈實過,工商、流水、抵押一樣不缺,當時誰看都沒問題。」
她也不軟,沈聲道:「主責在趙長興,我最多是失察。」
「大不了,這份工作我不乾了,責任我認。」
她本以為,把話說到這份上,無非是丟工作賠點錢,誰料李寶慶聽完,怒氣竟漸漸消了。
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呵呵笑了兩聲。
那笑聲聽著,說不出的古怪。
「你認?」李寶慶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慢悠悠道:「小梁,你先別急著擔責任。」
「先回去仔細查查,那筆貸款的放款方,到底是誰。」
「查清楚了,再來跟我說不乾這話。」
梁雅欣一怔,沒明白他這話甚麼意思。
放款方?
那筆款子當初她親手對接的,白紙黑字,是正兒八經的國有大行,能有甚麼問題?
她張了張嘴想反問,李寶慶卻已經擺擺手,端起文件,一副送客的架勢。
梁雅欣只好壓著滿腹疑惑,退了出來。
回辦公室的路上,李寶慶那句話在她腦子里反復打轉。
查放款方?
放款方她能不清楚嗎,合同上蓋的章,明明白白。
可行長偏偏這麼說,還笑得那麼怪,其中必有蹊蹺。
回到工位,梁雅欣顧不上別的,一屁股坐下,打開電腦,把當初那份貸款合同又翻了出來。
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極慢,生怕漏了甚麼。
放款方那一欄,白紙黑字,確實是國有大行的名號,公章、編號、授信批文,樣樣齊全,找不出半點破綻。
梁雅欣皺著眉,往椅背上一靠。
沒問題啊。
既然合同沒問題,李寶慶乾嘛讓她查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