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眾生劍
城東方的城門被夏夢蝶一劍劈開,連帶那十丈高的城牆都塌了好長一截,將那籠罩整座白鹿城的天幕的跟腳暴露了出來。
「原來……這東西居然是從地底長出來的?」
阿貴縮在人群中,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漆黑的「高牆」,口中喃喃著。
「墨跡甚麼呢,快跑,那口子在愈合!」頭髮花白的吳老頭推了他一把,給自己腿上拍了兩張神行符,朝著前方不遠處那道兩丈來寬的口子發足狂奔。
「哦哦!」阿貴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正如白辰所料,城東兩座陣眼失效的時間撐死也就十多息時間,隨著白辰在那兩座白鹿石像中留下的劍氣,被其餘六座陣眼的器靈漸漸磨滅,那道口子也越來越小。
第一息愈合了半成,第二息愈合了一成,第三息愈合一成半,第四息,第五息……
直到第十三息,那兩道光柱已然重新升起,那道口子終於完全愈合,將晨曦的天光與生的希望,完全截斷。
「完,完了……」
「我們出不去了。」
「我們死定了啊!!!」
「為甚麼!既然都破陣了,為甚麼不多堅持一會兒!至少讓我出去啊!」
親眼見到口子愈合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修士們,無一不是面露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看著那讓人窒息的黑牆。
僅僅十三息的時間,能逃出去的,不過千餘人而已。
有些修士逃出城後,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兩座白鹿雕像不對勁兒。
有膽子大的,如白辰那般直接對雕像出手,結果被那雕像眼中射出的兩道靈光燒得灰都不剩,其餘修士頓時嚇得四散奔逃,不敢在此地多留半息。
姜疏影一行人衝出東門後,急馳數里後折向西北方向,鑽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殿下,往這邊。」夏夢蝶抱著清清,在最前面引路。
她對白鹿城周邊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穿過密林,再翻過兩座大山,就是綠柳山莊的地界。
從白鹿城到綠柳山莊原本並無官道,但財大氣粗的王大商人硬是憑著自己的財力,硬生生修了一條長約數十里,可供一輛四乘馬車通行的硬泥路來。
使得從白鹿城到綠柳山莊原本騎馬都要走近七個時辰的路程,一下子縮短到了兩個多時辰。
若是快馬加鞭,一名凡人,一個時辰左右,就能從白鹿城直到綠柳山莊。
凡人尚能如此迅速到達綠柳山莊,修士就更快了。
以姜疏影五人的腳程,哪怕不能飛行,要前往綠柳山莊,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緊跟著夏夢蝶後面的姜疏影回頭望了一眼白鹿城的方向,見那城中的煙塵比方才又濃了幾分,而那東門天空的那道裂開的口子,也在一點點愈合。
「辰……」
自離開客棧後,清清就一直很安靜。從離開青山村,到現在與影姐姐她們逃出白鹿城,也不過短短兩天時間。
可在這兩天里,她卻已經經歷了普通凡人一生都難遇到的事情。
那個看似憨厚的胖商人王偉,背地裡卻是個奴役他人的畜生;活潑熱情的蟬兒姐姐和清冷恬靜的傾雪姐姐也會殺人,最是溫柔的夢蝶姐姐殺起人來更是可怕。
幾乎是眨眼之間,幾百人這麼死在了她的劍下。
不過清清並不會因此害怕或者討厭三位姐姐,她雖然年紀小,但也明白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道理。
可讓她最難受的是,分明見到了那一絕絕的面孔,自己卻沒辦法做些甚麼的無力感。
她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是有幾位姐姐護著,只怕也會成為那絕望中的一員,死得不明不白。
隨著影姐姐逃出白鹿城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哥哥正在朝她揮著手。
「影姐姐,哥哥會沒事的,對吧?」她問道。
「嗯,會沒事的。」姜疏影回答得很堅定。
隨後,她摸出一隻赤紅色的玉符,注入靈力後,傳音道:「六姐,是我。」
數息過後,一道英氣十足的爽朗女聲在她識海中響起:「小九?怎麼想起你六姐我啦?還是說你那小情郎把你欺負得太狠了,想找姐姐安慰安慰你?」
「六姐~別鬧,有要事呢。」
被六公主姜雲瑤這麼明目張膽的調笑,姜疏影臉頰有些發燙,為了防止這個看似英武,實則過於悶騷的六姐繼續作妖,她連忙將白鹿城的事告訴了對方。
「……」
六公主姜雲瑤沈默了一瞬,沈聲道:「姐姐知道了,我這就去請供奉前往白鹿城,最少兩個時辰就能到。」
「兩個時辰嗎……」
姜雲瑤道:「對,最少兩個時辰,按你所說,白鹿城已經成了四哥的後花園,你們在白鹿城的行動,四哥說不定已經有所準備了。」
姜疏影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你說是四哥可能會阻攔你支援我?」
「對。」姜雲瑤對這個聰穎的妹妹一直很喜歡,和她說話,都不用多解釋甚麼,一點就透。
她擔心自家妹妹會忍不住去救白辰,便開口勸道:「所以你們在那邊千萬小心,莫要意氣用事。」
姜疏影哪裡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也輕聲回道:「六姐,如果兩個時辰之內,供奉沒來,我會去救他。」
姜雲瑤:「……小九。」
「他是我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姜疏影說完這句話,就掐斷了傳音,看向夏夢蝶,沈聲道:「夢蝶姐姐,兩個時辰後,可否隨我一起接他。」
「好。」夏夢蝶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一直跟在師父身後,帶著清清的華聽蟬連忙道:「師父,殿下,蟬兒也去。」
葉傾雪也不想被落下,急促道:「師尊,請帶上傾雪一起。」
「幾位姐姐,清清能不能……」
「不能!」四女異口同聲。
夏夢蝶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兩個徒兒,輕嘆一聲,道:「白鹿城如今已然是龍潭虎穴,化神修士親自下場,就連元嬰修士都很難自保。蟬兒,雪兒,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好清清,讓她在綠柳山莊,全須全尾的等阿辰回來。」
「至於清清,」她看向這名已經淚眼朦朧的少女,「你哥哥最不希望的就是你身陷險地,明白嗎?」
「是,師父,徒兒知道了。」
「是,師尊……」
葉傾雪和華聽蟬兩女眼眸低垂,沒再繼續爭執。
兩女心裡都知道,若是連師父都一去不回了,那自己二人再去,也無疑是給白鹿城再送兩具屍體而已。
她們要做的,是保護好清清,保護好自己。白鹿城大亂,綠柳山莊離白鹿城不過百餘里,被有心之人盯上也是必然的,所以需要金丹修士鎮守。
少女清清聰慧伶俐,自然也明白夢蝶姐姐的意思,她也抿著唇,低聲回了一句:「清清知道了。」
-----------------
白鹿城,東門。
其他三個區域的散修還在往這裡湧,那些失魂落魄的散修們被後到的人潮推得往前壓,腳不沾地地滑出去十幾丈,一頭撞在「黑牆」上,慘叫一聲後,整個人瞬間就變成了一具乾屍。
「退!快退回去!別他媽擠了!」
「後面的別擠了!快退啊!這鬼東西在吃人!」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當那十幾具乾屍被人扔向遠處的人潮後,那些還在死命往前擠的散修們終於相信了。
東門出不去了,黑牆還會把人吸成乾屍。
很快,西門、南門、北門也傳來了同樣的消息。
四個城門全封死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這座正在吃人的白鹿城裡!
靈力被抽走,生機被榨乾,就算死了,屍體也化成了血水,成為大陣的養料。
他們,都是等待被煉化的藥材。
人群開始往回退。可又能退到哪兒去呢?
無論身在何處,他們的靈力、生機都在不停地流失。
絕望,在人群之中蔓延開來。
「諸位道友!」
這時,一道蒼老嘶啞,卻格外洪亮的聲音自人群中響了起來,落入了東門區域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所有人循聲望去。
那是一名丹霞境的老者,身著一襲湛藍色道袍,鶴發童顏,看著有一種仙風道骨的韻味。
他左手托著一面古樸的陣盤,右手捏著法訣,眼中精光流轉。
見眾人望來,他連忙高聲喊道:「白鹿城的護城大陣,其核心陣眼就埋在城主府的正殿之下!貧道三十年前進城衛營修補陣法,曾親眼見過陣圖!」
「甚麼?!這位前輩,此話當真?!」一個築基境的年輕男子出聲問道。
「絕無半句假話!」那老者看了男子一眼,神色堅定地說道,「只有擊毀核心陣眼,這陣法才能停下來,我們才有活命的機會。」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們都跑不掉!想活的人,就跟我衝進城主府!!!」
說罷,他擠出人群,一馬當先朝著城西方向的城主府衝去。
「陣眼就在城主府!」
「城主要拿我們煉丹,我們絕不答應!」
「殺!殺了向君白那個魔頭!」
城東區域,將近兩千修士,一個個雙眼赤紅,盡數跟在那名老者身後,奔向了他們唯一的「活路」。
「此人如此賣力地煽動散修,騙他們去城主府,到底是御仙教的還是青陽門的?」
這個藍袍老道自是引起了白辰的注意,不過他並沒有出手阻攔。
若放任這些絕望而憤怒的散修們離去,只怕他們會將這滿腔的殺意,盡數傾瀉到城中數十萬的凡人身上。
「我倒要看看,御仙教和青陽門這兩家,會不會把那個甚麼向君白給逼出來。」
白辰眯了眯眼,正當欲轉嚮往城西的城主府而去時,卻被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拽住了腳步。
「啊……仙,仙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兒子,不知怎麼地,他突然就昏迷不醒了啊!」
一名懷抱六歲稚童的中年漢子,伸手要去拉一名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的胎息境修士,卻被對方一袖掃倒在地,磕得滿臉是血。懷中孩子也滾落出去,而那修士連看一眼都欠奉,自顧自地向城東方向跑去。
「不,不……我的孩子!」
那漢子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咬著牙,撐著身子爬向即將被一隻大腳踩到頭顱的兒子。
「不要——!」
「呼……」
正當那大腳要落下之際,一道溫暖的清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這看似輕柔的清風,卻有著極大的力道,竟將那只大腳都吹得歪了幾分,落在了離稚童頭顱三寸遠的地磚上,踏出一尺多高的煙塵。
那漢子連忙撲過去,將兒子護在身下,哆嗦著將孩子抱著站了起來,健碩的身軀還在微微顫抖。
「爹爹,不要哭……」
正在這時,先前一直昏迷的稚童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領,有些虛弱地喚著漢子。
「宏兒乖,爹爹在,爹爹在,爹爹這就帶你回家……」
漢子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緊緊抱著兒子,往家的方向跑。
在白鹿城這場無妄殺劫里,連那些擁有修為的修士們都無能為力,更何況這些凡人們呢。
修士們被這陣法抽取了一縷生機,幾乎無關痛癢,可凡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身死殞命。
「誒,這場大亂,縱然是城主府早有預謀,但終歸有我一份因果,若此時不管,日後只怕於我道心有損。」
白辰遙遙望了一眼這對父子,輕嘆一聲,以至陽靈力催動天嵐劍意,將這蘊含濃郁生機的靈力化作輕風,吹向了那些被大陣汲取了生機的凡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