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二章:PTSD與老媽隱瞞
第一卷第十二章:PTSD與老媽隱瞞
上課鈴像一道無形的閘門,截斷了剛才那場狂歡的洪流。老師「小蜜蜂」擴音器里沙沙的底噪,伴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冬陽,溫柔地鋪滿整間教室。
周遭的動靜被過濾成一層透明的薄膜,把我單獨隔絕在課桌這一方靜土里。聽著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那疊厚厚的助理醫師復習資料讓我聚精會神。
這個喧囂的世界上也有難得的安穩。
安穩到這晦澀難懂,看一行忘兩行的現醫知識,都顯得像是命運的饋贈。
直到左側桌沿被輕輕推來一個對折的紙角。
陳怡霞的手肘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我的小臂。力道極輕,像一顆投入深井問路的石頭,帶著幾分罕見的示弱。她似乎在期盼著一種平等的交流,或者一次求同存異的和解。
但凡我少瞭解她一點,大概都會回應出咕咚一聲。
我將視線從資料上移開半寸,掠過她那只停在紙角上的手。這絕不是休戰的白旗。以我對她多年的瞭解,只要我順著這個台階下去,下一秒,她就會從我剛才的言語里翻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綻,用她最擅長的詭辯,讓我風平浪靜的思維,再次波濤洶湧。
她知道助理醫師對我很重要。可我剛剛讓她丟了臉,沒有回饋她渴望的認可。因此她以這張紙條為據點,讓我早上陷入內耗,影響我復習。最好天天都可以如此,讓我我考試不過。
我初中的時候為甚麼會喜歡這樣的人呢?
人有時候真的會被年少的濾鏡騙得很慘,連尖銳的刺,都能被看成獨特的稜角。
我將那張紙條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沒有對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把身體微微側向右邊,重新將注意力砸回枯燥的藥理學上。
余光里,她那雙委屈里藏著刀鋒的桃花眼微微垂下。好像,自從她見過溫瑩梓後,她整個人就像一根繃緊的弦,筆尖戳在草稿紙上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不知道她在急甚麼,也不想知道。
那天問她315的情況,只是一次純粹的意外,跟冰釋前嫌毫無關。但她,估計是我覺得我在報復她對我的所作所為吧!
因此,我們之間最好的距離,就是隔著這張課桌,誰也不越界。
時間過得很快,在那些知識艱難地進入我腦子後,竟然連第四節課的鈴聲都響了。我這才感覺到口渴,以及隱隱的尿意。
處理完飲水與排泄的事務後,我回到座位收拾東西,背上書包轉身就走。
在走出門的一刻,那初中時覺得餘音繞梁,如今覺得山笛嘔啞的聲音傳來。
「你說你不喜歡脫離實際的運氣,喜歡調研和考察。可對於你的結婚對象,你調研了嗎?考察了嗎?你根本不瞭解她,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結婚,難道不是唯心主義者嗎?」
她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我就轉身停在原地聽著她說完。教室的同學們發現了這邊的戲劇,紛紛投來目光,卻沒有帶著一絲的八卦。
「我很瞭解你,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我絲毫不覺得意外。可我還是那句話,你瞭解我嗎?」
我不再停留,正如初中那年她指責我粗魯無風度,我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就揮揮衣袖離去一般。
中午吃飯,下午請假領證。溫瑩梓說她做了飯等我回去。
真好,除了我爸媽以外,第一次有人特地做飯給我吃。我或許還不夠瞭解她,但從她昨晚輕柔的撓背與今日午飯的等待,我相信她是一個好妻子。
人與人之間,只要足夠真誠地展示彼此的底色,也不必路遙知馬力。
這就是我的理想主義。
今日的自行車蹬起來比往常更加輕鬆飛快。它徬彿化作了一隻蝴蝶,乘風飛行,只想帶著我趕快與她見面。
開啓大門的那一刻,我待著熾熱的期待,我終於不必再面對空空蕩蕩的房子。
「你回來啦?」
溫瑩梓圍著圍裙,從廚房大門邊上的廚房探出身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可梔子花香並沒有被油污掩蓋。
精緻的小臉皆是溫柔,圓潤的杏眼閃閃發光,好像真的很期待和我獨自吃飯。
「對不起啊,我還沒有做好飯呢。你要不先喝口湯吧?」
我鞋都沒有脫,不自覺地張開雙手抱住了可愛的她,鼻子湊上她的額頭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又滿足地吐出。
「明明才認識不久,我卻覺得......」
她沒有抱我,也沒有拒絕,只是像一隻小熊一樣任我依賴。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女孩輕輕地蹲下身,從我的懷抱里划出,神情呆呆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回到陣陣飄香的爐灶旁。
抽油煙機的聲響似我此時的激動,卻也讓我聽不見她的小聲嘀咕。
「你說甚麼?我沒聽見。」我問。
「林宇,你先脫鞋吧。芋頭蒸排骨做完就可以開飯了。」
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她不安分的腳趾已經述說了一切。
她的腳好白,好好看。
可等我回家的人,更好看。
兩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盤蒜蓉蒸排骨,一缸海帶豬骨湯。菜色簡簡單單,卻十分可口。
排骨表面的那層薄薄的澱粉芡衣,滑溜溜。牙齒輕輕一合,肉便從骨頭上脫了下來,軟嫩中藏著微微的彈。那一缸骨湯有了海帶的輔佐,增添了別樣的鮮味。
「排骨好吃嗎?」少女沒有動筷,而是撐著下巴問我。
「好吃,但是靈魂其實是這個。」我夾起一塊軟糯的芋頭,放入嘴腫細細品嘗,「入口沙沙糯糯,舌尖一壓就散成滿嘴的香,很入味。」
少女沒有因我的誇獎而開心,看著我的眼神,慢慢變得迷離,竟帶著一種悲傷的別離。
「怎麼了?」我發現了她的情緒。
「你怎麼,這麼喜歡我啊?明明我們才認識不久。」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朵轉瞬即逝的曇花。
她是擔心,眼前這一切是南柯一夢嗎?
我放下筷子揉了揉她的腦袋,輕生告訴她,「先吃飯好不好?吃完我們再說這個好不好?」
「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在吃飯的時候說這個.....」少女低著眉頭,坐直身子,扶了扶眼鏡,像一隻打碎了花瓶的小貓。
「我只是擔心說這種話題,會讓你吃不好這頓飯。」
「真的嗎?」她拿起筷子,語氣里帶著一種落寞。似乎是覺得,我在哄她,而沒有表達真正的想法。
「真的!我說過的,我們交流不必端著,以後我們都有甚麼說甚麼好不好?」我連續往她碗里夾了好幾塊排骨和芋頭。
「好!」少女終於扶住碗,將一塊排骨送入口中,輕輕咀嚼。
吃完飯。
溫暖的午陽透過白色紗簾撒在淺色仿木瓷磚上,驅散了地板的寒氣,與旁邊收起的淺藍色窗簾搭配,更顯得愜意。
可少女去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