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握緊門把手時內褲已經開始潮濕了
「周醫生。」蘇逸打破了沈默,聲音里多了一種很難描述的質感,不是威脅,不是嘲諷,更接近於一種…關切,一種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個語境中的、溫柔的關切,「我不知道您在檢測甚麼,也不關心結果是甚麼,我只是想說…」
停頓了一下。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難受,不如不知道。」
周淑芬的下頜肌肉收緊了。
咬肌的輪廓在臉頰兩側微微隆起,像是在用力咬住甚麼東西。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蘇逸的語氣真誠得幾乎可以騙過測謊儀,「是建議。」
「我不需要你的建議。」
「我知道。」蘇逸點了點頭,「周醫生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議,周醫生習慣自己分析、自己判斷、自己做決定,這是我最佩服您的地方。」
「…」
「但是周醫生。」蘇逸的聲音降低了半個音階,降到了一個只有兩人之間的空氣能傳導的頻率,「您有沒有想過,您做的那些檢測、分析、判斷…最後得出的結論,可能不是您想要的那個?」
周淑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因為光線,是因為這句話刺到了甚麼地方。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蘇逸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是說,藥物的成分可以檢測出來,但身體的反應…不是藥物能解釋的那部分反應…」
他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因為這句話的後半段,周淑芬在七月五日的衛生間里已經親身驗證過了。
陰蒂被無意觸碰後的那一瞬間的電流。
藥物已經完全代謝了。
但身體仍然在反應。
「你到底想說甚麼?」周淑芬的聲音終於有了第一絲裂痕,不是音量的變化,是音色的變化,像是冰面上出現了第一條細小的裂紋,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如果用手指去觸摸,能感覺到表面不再是完整的。
蘇逸看著那條裂紋。
看了大約兩秒。
然後收回目光,重新掛上了那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甚麼都不想說,周阿姨。」
稱呼又變回來了。
從"周醫生"變回了"周阿姨"。
像是一個開關被撥回了原位。
「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參考書麻煩轉交給周明。」
蘇逸轉身,這次沒有停頓,步伐均勻地走向了走廊盡頭的電梯。
白色運動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地遠去。
周淑芬站在門框里,看著那個背影走到走廊盡頭,按下電梯按鈕,等了大約十秒,電梯門開了,少年走了進去,轉過身,面對著走廊的方向。
電梯門關閉之前的最後一秒,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距離大約十五米。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地亮著,白色的光線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蘇逸的臉上是那個瞭然的表情,平靜的、不帶攻擊性的、但包含著一種絕對確信的瞭然。
我知道你在做甚麼。
周淑芬的臉上是冰,純粹的、沒有任何裂痕的冰。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電梯門關上了。
金屬門板合攏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了一秒,然後被電梯運行的嗡鳴聲取代,嗡鳴聲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周淑芬站在門框里,一動不動。
左手拎著裝書的塑料袋,右手握著門把手。
門把手上全是汗。
站了大約十秒之後,身後傳來了書房門打開的聲音。
「媽,誰來了?」周明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帶著一種被打斷做題的不耐煩。
「蘇逸,給你送參考書。」
「哦,甚麼書?」
「物理競賽的,李明讓他帶過來的。」
「哦,太好了,我正找這個。」腳步聲走近了,周明從母親手裡接過塑料袋,翻開看了一眼,「就是這兩本,蘇逸人真不錯,大熱天的還專門跑一趟。」
「嗯。」
「媽,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廚房太熱了。」
「開空調了啊。」
「空調不夠涼,我去換件衣服。」
周淑芬關上了入戶門,鎖好,走向了主臥。
走過客廳的時候,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觸感從腳底傳到了大腦,每一步都很穩,步幅正常,步速正常,身體的重心沒有任何偏移。
走進主臥,關上門。
沒有鎖。
站在衣櫃前面,雙手撐在衣櫃門板上,頭微微低下。
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呼吸的時候,右手從衣櫃門板上滑下來,手指探進了家居褲的鬆緊帶里。
不是要做甚麼。
只是確認。
指尖觸碰到了內褲的布料。
棉布的觸感。
潮濕的棉布的觸感。
不是很多,也許只是一小片,但足夠讓周淑芬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留了兩秒,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手指收回來之後,周淑芬看著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甚麼都沒有,液體的量太少,不足以沾到手指上。
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在內褲的布料上。
在身體的最深處。
一個婦科主任醫師,在自己家的主臥里,因為門口和一個少年對視了不到一分鐘,內褲就濕了。
不是藥物。
七月一日到今天,整整九天,任何藥物都已經代謝乾淨了。
這是身體自己的反應。
「身體比本人誠實。」
那個聲音又來了。
周淑芬閉上了眼睛,額頭抵在衣櫃門板的冰涼表面上。
閉了大約五秒。
然後睜開眼睛。
眼睛里沒有淚水,沒有迷茫,沒有恐懼。
有的是一種冰冷的、經過焠鍊的清醒。
「你知道我在調查你。」
聲音很輕,只有衣櫃門板能聽到。
「好。」
周淑芬從衣櫃里拿出一件新的內褲,走進了主臥的衛生間,關上門。
水龍頭的聲音響了起來。
***
與此同時,電梯在一樓停下。
蘇逸走出電梯,穿過和花園B棟的大堂,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七月傍晚的熱浪裡。
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最新一條記錄下面添加了一行字:
「7/10 18:52 確認:周在做檢測,反應模式=瞳孔收縮+確認性反問,判斷:已出結果但未行動,觀察窗口:7天。」
鎖屏,將手機滑進褲兜。
抬頭看了一眼B棟的外立面,目光在某一層的某一扇窗戶上停留了一秒。
窗簾是拉上的。
嘴角微微翹起。
轉身,走向小區花園的石板路,消失在夕陽和樹影之間。
***
B棟十七樓。
衛生間的水龍頭關上了。
周淑芬換好了內褲,走出衛生間,坐在了主臥的床沿上。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拿起來,打開,划到了通訊錄的頁面。
手指在屏幕上緩慢地滑動,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名字。
滑到了"L"開頭的區域。
李悠。
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滑。
王璐。
停了一下。
繼續。
陳艷。
停了一下。
繼續。
林美嬌。
停了一下。
繼續。
趙香蘭。
五個名字,五個和花園的母親,五個被同一個少年、用同一種藥物侵犯過的女人。
周淑芬的拇指在趙香蘭的名字上方懸停了大約三秒。
然後鎖屏,將手機放回了床頭櫃上。
不是現在。
還不是時候。
那個少年知道自己在調查,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被更加仔細地監視,任何倉促的行動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讓那五個女人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需要重新評估。
需要一個新的計劃。
周淑芬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了對面牆上的一幅裝飾畫上,畫面是一片冬天的白樺林,樹幹筆直,枝頭覆雪,天空是灰藍色的。
冰山和白樺林。
都是冷的東西。
但冰山下面有海水,白樺林下面有根系。
根系在土壤深處蔓延,看不見,但一直在生長。
兩人四目相對時的那個沈默,比語言更有重量。
因為沈默里包含的東西太多了。
包含了周淑芬知道蘇逸在做甚麼。
包含了蘇逸知道周淑芬在調查甚麼。
包含了周淑芬知道蘇逸知道。
包含了蘇逸知道周淑芬知道蘇逸知道。
還包含了一個雙方都沒有說出口的事實:
在那個沈默的瞬間,周淑芬的內褲濕了。
而蘇逸,雖然不可能知道這個具體的細節,但從周淑芬瞳孔的變化、呼吸的節奏、握緊門把手的力度中,讀到了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冰山開始融化了。
第一滴水,已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