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婦科主任的保溫杯里多了一種她自己檢測不出的東西
七月一日,週三,上午八點四十七分。
魔都協和醫院門診大廳的自助掛號機前排著十來個人。
蘇逸站在第三台機器前面,手指在觸摸屏上點了兩下:科室選擇婦科,醫生選擇周淑芬 主任醫師。
屏幕彈出提示框:周淑芬主任今日出診,當前已掛號23人,您的序號為24號,預計等候時間約120分鐘。
蘇逸點了確認,從出票口取出掛號單,折好放進牛仔褲左側口袋。
旁邊一個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語氣里帶著點好奇:「小伙子,你掛婦科?」
蘇逸轉過頭,露出一個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嗯,阿姨,我最近肚子老是不舒服,之前看了消化科說沒問題,有個醫生朋友建議我來婦科排查一下,說有些腹部不適可能跟泌尿生殖系統有關。」
碎花裙女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哦哦,那倒是,我兒子之前也是肚子疼,後來查出來是精索靜脈曲張。周主任看得好的,我去年找她做過檢查,手法很輕。」
「謝謝阿姨。」蘇逸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里人不少,蘇逸站在角落,右手插在褲袋里,指尖觸碰到一個小型塑料瓶的瓶蓋。
瓶子大約拇指粗細,高度不超過食指第二個關節,瓶身是磨砂材質的半透明白色,和便利店裡賣的那種眼藥水瓶幾乎一模一樣。
瓶里裝著大約三毫升的透明液體。
B型。
無色無味。
不致昏迷。
起效時間約二十到三十分鐘。
持續時間四到六小時。
核心藥理作用:大幅降低中樞神經系統對性刺激的抑制閾值,同時提升外周神經末梢的感覺敏感度至正常水平的三到五倍。
通俗地說,喝了這個東西的人不會失去意識,但身體會變得極度敏感,任何輕微的觸碰都可能引發強烈的生理反應,而大腦對這些反應的控制力會大幅下降。
電梯在四樓停了。
蘇逸走出來,沿著走廊向東走。
婦科門診區在走廊盡頭左轉的位置,候診區有三排塑料椅,牆上掛著液晶叫號屏,屏幕上滾動著當前就診號碼和等候人數。
對面牆上貼著幾張健康宣教海報,內容是宮頸癌篩查和圍絕經期保健。
候診區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女性,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六十歲不等。
蘇逸走進來的時候,幾道目光同時投過來,帶著程度不等的好奇。
一個十八九歲的男生出現在婦科候診區,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常見的事。
蘇逸找了一個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掏出手機開始刷屏。姿態放鬆,表情自然,和任何一個在醫院等號的年輕人沒有區別。
但那雙眼睛並沒有真的在看手機屏幕。
視線的焦點越過手機上沿,落在十米外的那扇診室門上。
門是半開的,門框上方有一塊小型LED燈牌,現在顯示著綠色的就診中三個字。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診室內部的一小部分:辦公桌的邊緣、電腦顯示器的側面、以及一截白大褂的袖子。
那截袖子屬於周淑芬。
蘇逸將手機屏幕的亮度調到最低,讓屏幕上的反光不會乾擾視線。然後開始觀察。
診室門右側兩米處是護士站,一張L形的工作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護士,大約二十五六歲,扎著高馬尾,正在電腦上錄入甚麼東西。
護士站的工作台上堆著一摞病歷本和幾盒檢驗單,旁邊放著一個標注了婦科門診的文件收納盒。
蘇逸注意到一個細節:護士站和診室之間沒有直接的視線通道。
護士坐在工作台後面時,視線被電腦顯示器和病歷堆擋住了大半,只有站起來或者探頭才能看到診室門口的情況。
第二個細節:診室的門不是自動關閉的彈簧門,而是普通的木門,需要手動推拉。
目前門開著大約四十度的角度,患者進出時會把門推開更大,但沒有人會刻意去關門。
第三個細節:候診區到診室門之間的距離大約十米,中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走廊的地面是淺灰色的防滑瓷磚,腳步聲會被走廊兩端開著的窗戶帶來的空氣對流聲部分掩蓋。
蘇逸將這些信息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張簡單的平面圖,和上次來這裡時的記憶進行比對。
上次是六月十日,以幫周明取鑰匙為由進入診室,停留了大約三分鐘。
那次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診室內部的佈局上:辦公桌、茶几、診療椅、檢查區域。
這次他需要關注的是外部環境:護士的動線、患者的進出頻率、以及診室無人的時間窗口。
九點零二分,叫號屏上顯示當前就診:08號。
按照每位患者平均五到八分鐘的就診時間計算,輪到二十四號大約需要八十到一百二十分鐘。
蘇逸不著急。
九點十一分,一個穿粉色上衣的中年女人從診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檢查單,表情有些緊張。
護士站的年輕護士站起來,接過檢查單看了一眼,然後對粉色上衣女人說:「王姐,B超在二樓,做完拿結果回來找周主任看。」
粉色上衣女人點點頭走了。護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然後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說了一句:「周主任,九號到了嗎?」
診室里傳來周淑芬的聲音,隔著十米的距離聽起來有些模糊,但語調清晰:「讓她進來。」
候診區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短髮女人站起來走向診室。
蘇逸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移動,在她推開診室門的瞬間,視線快速掃過門內的畫面:周淑芬坐在辦公桌後面,短髮利落,白大褂扣得整整齊齊,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病歷系統的界面。
辦公桌右側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杯蓋是旋轉式的,目前處於擰緊狀態。
保溫杯。
蘇逸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信息。
上次來的時候,周淑芬桌上放的是一個敞口的陶瓷茶杯,旁邊有茶葉罐和電熱水壺。
現在換成了保溫杯。
這個變化有兩種可能:一是天氣變熱了喝冷水所以換了杯子,二是她出於某種原因開始注意飲水容器的安全性。
如果是第二種,那就有意思了。
但無論是哪種,保溫杯的旋轉式杯蓋意味著投放的操作時間會比敞口茶杯長兩到三秒。
擰開蓋子、倒入液體、擰回蓋子。
三個動作,最快需要四秒,加上走近和離開的時間,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八到十秒的無人觀察窗口。
蘇逸繼續觀察。
九點十九分,護士站的年輕護士接了一個電話,通話內容是關於某個患者的檢驗報告出了問題需要去檢驗科協調。
護士掛掉電話後站起來,對診室方向喊了一聲:「周主任,檢驗科那邊說張阿姨的血常規結果有異常,我去一趟,大概十分鐘。」
周淑芬的聲音從診室里傳出來:「去吧,回來的時候幫我把十二號的超聲報告帶上來。」
「好的。」護士拿起一個文件夾,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電梯。
蘇逸看著護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將視線移回診室門口。
診室里目前有周淑芬和九號患者兩個人。
九號患者進去已經六分鐘了,按照平均就診時間,她應該在兩到四分鐘內出來。
等九號出來、十號還沒進去的那個間隙,就是窗口。
九點二十三分,九號患者從診室里走出來。
蘇逸立刻站起來,沒有走向診室,而是走向候診區另一端的衛生間方向。
衛生間在走廊拐角處,要經過診室門口。
經過診室門口時,蘇逸放慢腳步,側頭向裡面看了一眼。
周淑芬正低頭在電腦上打字,錄入剛才九號患者的診療記錄。
辦公桌上的保溫杯在她右手邊大約三十釐米的位置。
蘇逸沒有停留,繼續走向衛生間。
衛生間里沒有人。
蘇逸走進最裡面的一個隔間,關上門,從褲袋里取出那個小塑料瓶。
擰開瓶蓋,確認液體沒有灑出,然後重新擰好,將瓶子握在右手掌心,瓶蓋朝上,用中指和無名指固定瓶身,食指和拇指空出來。
這個握法可以讓他在需要的時候用單手在兩秒內完成擰蓋和傾倒的動作。
衝了一次水,走出隔間,在洗手台前洗了手。鏡子里映出一張清秀乾淨的臉,嘴角微微上翹,眼神平靜。
走出衛生間,沿走廊往回走。
叫號屏上顯示當前就診:10號。
十號患者已經進了診室。
候診區里還有七八個人在等,沒有人注意蘇逸。
護士站是空的,年輕護士還沒回來。
蘇逸在候診區的角落重新坐下,繼續等。
九點三十一分,十號患者出來了。
叫號屏跳到十一號,但候診區里沒有人站起來。
過了大約三十秒,叫號屏上的十一號開始閃爍,旁邊出現了過號的提示。
系統自動跳到十二號,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站起來走向診室。
十一號過號了。這意味著在十號出來和十二號進去之間,有大約四十秒的時間診室里只有周淑芬一個人。
但這四十秒蘇逸沒有動。因為十二號大媽站起來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是十號剛出來她就往診室走了,實際的空窗期不到十五秒。不夠。
繼續等。
九點三十八分,護士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超聲報告。護士走進診室,和周淑芬說了幾句話,然後出來回到護士站坐下。
蘇逸注意到護士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在工作台上,開始整理文件。
九點四十五分,十二號大媽出來了。
十三號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候診區,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蘇逸心裡默數。十三號進去之後,下一個空窗期取決於十三號的就診時間和十四號的反應速度。
九點五十二分,十三號女孩出來了,眼眶有點紅,手裡攥著一張處方單快步走向電梯方向。
叫號屏跳到十四號。
候診區里一個中年女人站起來,但她沒有直接走向診室,而是先去了護士站,問了護士一個問題:「護士,我上次的那個TCT報告出來了嗎?我想讓周主任一起看看。」
護士在電腦上查了一下:「出來了,我幫你打印一下,你等一會兒。」
打印機開始工作。十四號女人站在護士站旁邊等著。
診室里只有周淑芬一個人。護士在打印報告。十四號在等報告。候診區的其他人都在看手機或者發呆。
窗口。
蘇逸站起來,不快不慢地走向診室方向。
經過護士站時,護士正背對著走廊彎腰從打印機的出紙口取報告,十四號女人側身站在護士站外側,視線跟著護士的動作。
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蘇逸。
蘇逸走到診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周淑芬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逸清楚地看到了周淑芬眼睛里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瞳孔在零點幾秒內收縮了一下,然後立刻恢復正常。
這個反應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蘇逸一直在刻意觀察,根本不可能察覺。
但蘇逸沒有在這個反應上多做停留。
在他的認知框架里,這個瞳孔收縮只是一個中年女性看到一個年輕男性出現在婦科診室門口時的正常驚訝反應。
他不知道這個瞳孔收縮里包含了多少信息量。
「周阿姨,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蘇逸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靦腆,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診室里的人聽清但不會傳到走廊上。
「我是周明的同學蘇逸,上次來過一次的,幫周明取鑰匙那次。」
周淑芬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短髮利落的側臉在日光燈下輪廓分明,不施粉黛的面容保持著一貫的冷淡。
白大褂領口扣得很緊,胸前的布料因為E罩杯的體積而微微撐起,但寬松的版型將曲線遮掩得很好。
「我記得。」周淑芬的聲音平穩,沒有溫度也沒有敵意。「有甚麼事?」
「我今天掛了您的號,二十四號。」蘇逸舉了一下手裡的掛號單,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最近肚子老是不舒服,看了消化科說沒問題,一個醫生朋友建議我來排查一下泌尿生殖方面的原因。我看還要等挺久的,就想先過來跟您打個招呼。」
周淑芬的目光在蘇逸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雙不施眼線的眼睛像是兩台精密的掃描儀,快速讀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肌肉動作。
「嗯。」周淑芬的回應簡短到了極點。「等叫號就行。」
「好的好的,謝謝周阿姨。」蘇逸點了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視線掃過辦公桌上的保溫杯。
「對了周阿姨,外面飲水機好像壞了,我剛才想接杯水喝都沒接到。您這邊有水嗎?我嗓子有點乾。」
周淑芬看了他一眼,然後用下巴指了一下診室角落的飲水機:「那邊有。紙杯在飲水機旁邊的盒子里。」
「謝謝。」
蘇逸走向飲水機。
飲水機在診室的東北角,距離辦公桌大約三米。
從飲水機的位置看過去,辦公桌上的保溫杯在視線的左前方,距離大約兩米五。
蘇逸從紙杯盒里抽出一個紙杯,按下飲水機的冷水按鈕。水流注入紙杯時發出細小的聲響。
周淑芬低下頭繼續在電腦上錄入病歷。鍵盤的敲擊聲均勻而快速。
蘇逸喝了一口水,然後將紙杯放在飲水機旁邊的台面上。
他轉過身,像是在環顧診室的佈局,目光掃過牆上的錦旗和獎狀、書架上的醫學專著、檢查區域的布簾。
然後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辦公桌上。
保溫杯。
不鏽鋼材質,容量大約五百毫升。
杯蓋是旋轉式的,擰緊狀態。
杯身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底部貼著一個小型的品牌標籤。
杯子旁邊放著一支筆和一疊便簽紙。
周淑芬的右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視線鎖定在電腦屏幕上。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病歷錄入上。
走廊上傳來護士的聲音:「張姐,你的報告打好了,你先看看有沒有問題。」
十四號女人的聲音:「好的好的,謝謝護士。」
紙張翻動的聲音。兩個人在護士站旁邊低聲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