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重塔
剛踏入大殿,便有人深陷親人離散慘烈幻境里,跪在地上泣不成聲;有人滿臉痴迷地醉倒在修為暴漲、美人在側的美夢里,雙腳釘死在原地再也挪不開步;更有甚者被無孔不入的恐懼攥住心臟,渾身篩糠般顫抖,連站都站不穩。幾乎每隔幾個呼吸,就會有人雙眼渙散地僵立原地,道心崩潰,黯然折戟在這最磨人心智的心魔關卡。
走出幽暗的大殿,眼前豁然開朗,正是第五層悟闕庭。
漫天皆是細碎如金沙般的流光,那是天地間自然散落、千金難求的無上道韻。
沈千束慢吞吞路過時,那些原本無主的金光粒子徬彿找到了歸處一般,爭先恐後地往他光潔的眉心裡鑽。
根本不必盤膝枯坐,更不必冥思苦想,那些卡得無數修士終生難進的修行關節與玄奧道理,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融進腦海,自然而然地懂了。
他有些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只覺得通體舒泰,神清氣爽,連腳步都沒停頓一下,繼續朝著深處晃蕩。
等大批氣喘吁吁的天驕好不容易趕到悟闕庭時,紛紛盤膝坐下紛紛盤膝坐下,凝神閉目,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
有人苦坐半個時辰,也只堪堪捕捉到一絲微末的皮毛;資質稍佳的妖孽雖摸到了門路,卻也累得渾身大汗淋灕,面色如金,紛紛感嘆:悟道之難,難如登天啊!
第六層心闕宇,專斬修者道心。
沈千束剛走進去,只覺得四周的空氣微微發燙,除此之外倒也沒甚麼大不了的異樣。他本就對甚麼爭強好勝毫無興趣,不想出風頭,萬般勾魂攝魄的試煉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乳燕投林,又像是一顆小石子砸進幽深古潭,只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瞬間撫平。
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扎扎實實,安安穩穩地穿透了這片專磨心性的火海。
待到沈千束走後,那些遲來一步支脈天驕們,有人沈迷於萬眾敬仰、高高在上的幻象中,心生驕躁,狂態畢露;有人因嫉妒旁人的進度而道心失衡,恨意滋生;更有甚者利令智昏,貪戀沿途殘存的半點機緣,越走越偏,深陷泥沼。道心一破,仙路斷絕,只能滿臉不甘與絕望地止步於此。
待到第七層源闕境時,周遭廣袤的空間里,已經只零星散落著寥寥數十人了。
這一層專顯先天稟賦與血脈源頭,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靈光交替閃爍,此起彼伏。沈千束站在璀璨的光影交錯處,歪著腦袋瞅了瞅四周的景象,覺得怪好看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下意識地調轉內息,將那一身浩瀚如海的本源氣息死死收斂在稚嫩的軀殼里,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連一絲靈氣波動都無,土氣得毫不起眼。
他沒多做停留,輕巧地繞過那群閉目盤膝的妖孽,順著邊緣繼續往更高處走去。
晚到的天驕們各顯神通,有人周身青霞環繞,有上古異獸虛影嘶吼,更有甚者骨紋透體,威壓驚人。
人群中央,沈夢瑤衣袂飄飄,那一雙奪天地之造化的先天重瞳驟然綻放開刺目的紫金輝光,硬生生照亮了小半層秘境,引得四下驚嘆連連。
第八層命闕天,頭頂懸著一張由天道法則交織而成的無形大網,沈沈壓落,連空氣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沈千束仰起小臉納悶地看了看頭頂,並不覺得有甚麼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他好奇地往前邁出一步——
「咔嚓。」
猶如琉璃碎裂的脆響在虛空中回蕩,頭頂那張讓無數大能膽寒的天道大網竟硬生生被他撐裂了一角,宛如捅破了一層薄薄的窗紙,無聲無息。
他就這麼漫不經心地一路往前走,頭頂的天網便一路寸寸崩碎。
這一層,沈家近百年連一個年輕子弟都未曾踏足過。尋常天驕剛一靠近邊緣,便覺通體生寒,脊背發僵,徬彿有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未來與生死,連抬起頭來的勇氣都被剝奪殆盡。誰又能想到,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此刻正踩碎著漫天神佛都敬畏的禁忌,將他們畢生難及的背影拋在腦後。
最後一步踏出,足下微震。
九重宮闕的最頂端——第九層道闕穹。
穹頂之下,萬道流轉,本該有彈指間鎮殺金丹的磅礡威壓,可就在沈千束雙腳落地的瞬間,所有躁動狂暴的道力徬彿感知到了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臣服,竟齊齊安靜了下來,如乳燕歸巢般溫順地貼地盤旋。
山巔凜冽的罡風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沈千束有些茫然地低頭,透過翻滾的雲海往下望去,只見下方層層疊疊的光闕與千萬道雲梯宛如螻蟻般渺小。
他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腦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寫滿了真切的困惑。
「這就……到頭了?」
「我還以為多難呢…沒意思…」
而此時此刻,遠在九重宮闕的最下方,那數萬名支脈子弟依然在第一層血汗交加地苦苦掙扎,拼盡了全力,只為爭奪一個能留在主脈的靠前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