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草原遺珠
暮色四合時,養心殿偏殿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日。
李墨從御書房出來,正要回桂花衚衕,卻在宮道拐角處被人攔住了去路。
烏雲珠。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衣裙,發髻簡單輓著,未施脂粉,與那夜暖閣里的胡服裝扮判若兩人。
若不是那比尋常女子高出半頭的身量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幾乎認不出來。
「侯爺。」她跪了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石磚上,「妾身求您。」
李墨垂眸看著她。
暮色在她身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具豐腴的身體跪伏在地,肩背微微顫抖。她跪了很久,膝蓋旁的青磚上已經洇開一小片汗漬。
「起來說話。」李墨道。
烏雲珠沒有動。她依舊跪著,額頭貼著地磚,聲音悶悶地從下面傳來:「妾身……想回草原。」
李墨沒有說話。
她繼續道:「妾身知道,這是痴心妄想。妾身是先帝的妃子,是進了皇家玉牒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四面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可是……可是妾身的阿媽病了。妹妹托人帶信來,說阿媽咳血,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
「侯爺,妾身不求回草原。妾身只求……只求能見她們一面。」她膝行上前,抓住李墨的衣擺,「讓妾身的阿媽和妹妹來京城,讓妾身見她們一面,就一面!妾身求您!」
李墨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比那夜在暖閣里憔悴了許多,眼窩微陷,嘴唇乾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絕望的哀求。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擺,指節泛白。
「烏雲珠。」李墨開口,聲音平靜,「你知道你在求甚麼嗎?」
「妾身知道。」她連連點頭,淚水滾落,「妾身知道這是逾矩,是死罪。可是侯爺……侯爺您有辦法的。您能救那些妃嬪不死,能封侯拜相,能讓長公主攝政……您一定有辦法的!」
李墨沈默片刻。
「草原那邊,現在是甚麼情況?」
烏雲珠愣了愣,隨即拼命回想:「妾身的部落叫察哈爾,在克什克騰旗,離京城三千多里。部落不大,只有兩千多人,靠放牧為生。這幾年雪災不斷,牛羊凍死大半,日子……日子很難。」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阿媽是部落里的老薩滿,會看病、會祈福。部落里的人都靠她。她若走了……妹妹才十六歲,甚麼都不懂……」
李墨看著她。
月光不知何時升了起來,照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
那張臉很狼狽,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倔強的光——那是瀕死之人最後的掙扎。
「我可以幫你。」李墨緩緩道。
烏雲珠的眼睛瞬間亮了。
「但是——」
那光亮了一半,又凝住。
李墨俯下身,與她平視。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敲進她心裡:「你是先帝的妃子,入了皇家玉牒,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皇宮。這是規矩,我也改不了。」
烏雲珠的臉色慘白。
「但是,」李墨繼續道,「你的阿媽和妹妹,可以來京城。」
烏雲珠愣住了。
「我會安排人,去察哈爾部接她們。」李墨直起身,「她們會在京城住下,我會派人照顧。你可以隨時見她們——只要不讓人知道。」
烏雲珠的嘴唇劇烈顫抖。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是——」李墨又說了那個詞。
烏雲珠的心猛地揪緊。
「這世上沒有白得的好處。」李墨垂眸看著她,「你拿甚麼換?」
烏雲珠跪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拿甚麼換?
她有甚麼?她甚麼都沒有。沒有子嗣,沒有權勢,沒有靠山。她只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地上的身體,看著那雙攥著他衣擺的手,看著這具曾經被草原的風吹過、如今被困在這四方牆里的身子。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松開攥著他衣擺的手,然後,整個人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他腳背上。
「侯爺。」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妾身……甚麼都願意做。」
李墨沒有說話。
烏雲珠繼續道:「妾身知道,自己沒甚麼值錢的東西。可是……可是妾身還有這身子。只要侯爺不嫌棄,妾身……妾身願做侯爺的夜壺。」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得像一陣風就會吹散。可她還是說了出來。
「草原上的日子苦。妾身小時候,冬天冷得睡不著,就和妹妹擠在阿媽懷裡,三個人蓋一張羊皮。」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一字一字清晰地鑽進他耳中,「那時候妾身就想,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麼都行。後來被選進獻給朝廷,妾身以為這輩子再也不用挨餓了。可是……」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可是這宮里的日子,比草原上還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理我。先帝……先帝從來沒碰過我。我一個人,守著那麼大一間屋子,從早到晚,從春到冬……」
李墨低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淚一顆顆滾落,滴在青石磚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侯爺,」她抓住他的腳踝,仰著臉,「您讓妾身做甚麼都行。只要能讓妾身見阿媽一面,只要能讓妹妹過上好日子……您讓妾身死都行。」
李墨沈默了很久。
久到烏雲珠以為自己被拒絕了,久到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起來。」他說。
烏雲珠愣住了。
李墨轉身,朝宮道盡頭的暗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