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杭城風波
六月的杭州,西湖荷花正盛。
李墨的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簾半卷,湖風裹著荷香吹進來,倒也愜意。
周庸坐在對面,滿臉堆笑:「李爵爺,此番杭州之行,多虧您賞臉。浙北今年的漕糧若能順利籌齊,下官回京也好交差了。」
李墨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只「嗯」了一聲。
周庸訕訕地,也不再多說。
三日前,風四娘說要出趟遠門,去皖南找個老友,聽說那人擅長續筋接骨,或許能治好她的腿。
李墨本想讓影月影雪跟著,風四娘死活不肯,說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跟著。
最後還是李墨強硬下令,讓雙胞胎陪她同去。
「四娘姐的性子,倔得很。」影月臨走時說,「主子放心,我們定護她周全。」
李墨點點頭,沒再多說。
此刻,馬車正沿著西湖邊前行。李墨掀開車簾,看向窗外。湖面上畫舫往來,絲竹聲隱約傳來。岸邊垂柳依依,遊人如織。
「杭州倒是個好地方。」他隨口道。
周庸忙應和:「是是是,西湖天下景,名不虛傳!等公務辦完,下官陪爵爺好好逛逛——」
話音未落,馬車猛地一頓。
李墨身子前傾,扶住車壁。外面傳來車夫的驚呼聲,隨即是馬匹嘶鳴、車輪刮地的刺耳聲響。
「怎麼回事?」周庸掀開車簾。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橫在路中央,正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馬車比尋常馬車大上一圈,車帷是絳紫色的錦緞,鑲著金邊,拉車的四匹馬都是高頭大馬,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
車夫是個精瘦的漢子,正叉著腰罵人:「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見這是誰家的馬車?敢擋道?活膩了!」
李墨的車夫是個老實人,被罵得一愣一愣的,結結巴巴道:「這、這位大哥,是你們突然從岔路衝出來的……」
「放屁!」那漢子跳下車,一把揪住車夫的衣領,「老子走這條路走了二十年,還沒人敢跟老子搶道!今天不給你們點教訓,你們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周庸臉色變了,連忙下車:「誤會誤會!這位壯士息怒,我們是進京公乾的官員,還請行個方便——」
「官員?」那漢子上下打量他,嗤笑一聲,「五品小官,也敢在杭州橫著走?你知道車里坐的是誰嗎?是‘錢塘王’家的三公子!」
錢塘王。
這個名號李墨聽過。
錢家是杭州首富,祖上出過兩任戶部尚書,如今雖不在朝中,但在江南商界,錢家說一不二。
這「錢塘王」的諢號,就是說錢家有錢得跟王爺似的。
周庸臉色更難看了。他一個外地來的小官,哪裡惹得起地頭蛇?
就在這時,那輛華貴馬車的車簾掀開了。
一個年輕人探出頭來,約莫二十出頭,錦衣華服,面皮白淨,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他掃了眼周庸的官袍,又看向李墨的馬車——黑漆鎏金,看著倒也不寒酸。
「喲,還挺闊氣。」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本公子今兒個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這樣吧,讓你們車上那位下來,給本公子磕個頭,賠個不是,這事就算了。」
周庸臉色慘白,連連作揖:「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車里的是江寧來的李爵爺,是朝廷命官,這、這不合適……」
「爵爺?」那年輕人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甚麼爵爺?我怎麼沒聽說過?」
「是……是陛下親封的江寧子爵……」
「子爵?」年輕人笑了,笑得很放肆,「一個小小的子爵,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擺譜?我爹當年捐了個三品官,想當就當,不想當就不當。你一個子爵,算甚麼東西?」
他說著,跳下車,大步走到李墨的馬車前,一把掀開車簾。
李墨坐在車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那年輕人對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太淡了,淡得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根木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囂張,伸手就要去抓李墨的衣領:「給本公子下來——」
手剛伸到一半,李墨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聽「咔嚓」一聲,那年輕人的手臂已經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過去。
「啊——!」他慘叫起來,抱著手臂在地上打滾,「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車夫和幾個隨從大驚失色,紛紛撲上來。李墨這才下車,隨手拍飛兩個,剩下的人便不敢動了,只遠遠圍著,色厲內荏地叫罵。
那年輕人疼得滿頭大汗,卻還嘴硬:「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你給我等著!今天我讓你出不了杭州城!」
周庸嚇得腿都軟了,拉著李墨的衣袖:「爵爺、爵爺快走!錢家勢力大,惹不起啊……」
李墨低頭看著地上打滾的年輕人,淡淡道:「讓他來找我。」
說完,轉身上了馬車。
車夫也顧不得別的,連忙駕著馬車離開。
身後,那年輕人的慘叫聲和罵聲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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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剛在驛館停下不到半個時辰,麻煩就來了。
一隊人堵在驛館門口,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綢衫,留著山羊胡,一臉陰鷙。
他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手裡拿著棍棒繩索。
「誰是李墨?」他揚聲問道,聲音不大,卻透著陰冷的威嚴。
周庸縮在驛館裡不敢出來,李墨卻推門而出,站在台階上,看著來人。
「我就是。」
中年人打量他一眼,冷笑:「好膽色。我外甥錢三公子的手,是你折斷的?」
「他先動手。」李墨語氣平靜。
「動手?」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我外甥想讓你磕頭,是給你面子。你一個外地來的小爵爺,也配在杭州撒野?來人,給我拿下!」
二十幾個家丁一擁而上。
李墨站在原地沒動。
第一個人衝上來時,他側身,隨手一推,那人便飛出去三丈遠,撞在驛館的柱子上,暈了過去。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結果。
不過幾個呼吸,二十幾個人倒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動了,遠遠圍著,進退兩難。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著文質彬彬的年輕人,身手竟如此了得。
「好、好!」他咬牙,「你敢動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這就去請府衙的人,看你這下還能不能橫!」
他轉身要走。
李墨忽然開口:「等等。」
中年人回頭。
李墨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舉起來。
那玉佩通體雪白,上刻鳳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中年人瞳孔驟縮。
長公主的玉佩?他認得——宮里出來的東西,雕工、玉質、紋樣,做不了假。
「你……你是……」
「去請你該請的人。」李墨收回玉佩,「告訴他們,我在這兒等著。」
中年人臉色青白交錯,半晌,狠狠一甩袖子,帶著殘存的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周庸這才從驛館裡探出頭來,戰戰兢兢地問:「爵爺,這……這可怎麼辦?」
李墨沒理他,轉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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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驛館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人快步進來。為首的是個身穿五品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步伐匆忙。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李墨身上,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杭州知府錢文遠,見過李爵爺!」
錢文遠。杭州知府。也姓錢。
李墨看著他,沒說話。
錢文遠額頭見汗,連連作揖:「爵爺息怒!今日之事,全是舍弟和外甥的不是!下官已命人將那孽障拿下,聽候爵爺發落!還望爵爺海涵!」
李墨這才淡淡道:「錢大人來得倒快。」
「下官不敢怠慢!不敢怠慢!」錢文遠擦了擦汗,「那孽障有眼無珠,衝撞了爵爺,下官定重重懲處!另外,錢家願奉上白銀五萬兩,給爵爺壓驚!只求爵爺……高抬貴手……」
他說著,又深深一揖。
李墨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錢大人不必如此。」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令侄年輕氣盛,受些教訓也好。至於賠款……不必了。只是往後,錢家子弟出門,還是收斂些好。」
錢文遠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爵爺教訓得是!下官一定嚴加管束!」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不知爵爺此番來杭,所為何事?若有需要錢家效勞之處,儘管吩咐!」
李墨放下茶盞:「來籌糧的。」
「籌糧?」錢文遠一愣。
周庸這才從後面鑽出來,結結巴巴把事情說了一遍。
錢文遠聽完,眼睛一亮,立刻道:「此事好辦!浙北的漕糧,有一半要經過杭州府。只要爵爺一句話,下官立刻命人調撥!」
李墨看他一眼:「錢大人倒是爽快。」
錢文遠乾笑兩聲,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這李墨,一個江寧子爵,能驚動長公主賜下玉佩,還能讓周庸這個戶部官員鞍前馬後,絕不簡單。
錢家雖有錢,但畢竟只是商戶,哪裡得罪得起這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