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夜來客
越往下,空氣中的氣味越難聞——霉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走了約莫三四十級台階,終於到了底。
地牢不大,只有五間牢房。最裡面那間,鐵欄格外粗,欄後蜷縮著一個身影。
李墨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風四娘。
但又不太像他記憶中的風四娘。
她縮在牆角,一身靛藍布衣破破爛爛,沾滿污漬和血痂。
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手腕腳腕上,都有深深的血痕——那是長期戴鐐銬磨出來的。
最刺眼的是她的肩膀和膝蓋,衣服上都有乾涸的血跡,姿勢也有些不自然。
武功被廢,四肢筋脈恐怕也……
李墨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走到牢門前,鐵鎖已經提前被孫二娘打開。他推開門,走進去,蹲下身。
「四娘。」他輕聲喚。
牆角的身影動了一下。
很慢,很艱難。她抬起頭,凌亂的發絲間,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總帶著三分不羈七分野性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布滿血絲。她看著李墨,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
「小……墨?」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手臂撐到一半就軟了下去。李墨伸手扶住她,觸手處瘦得硌人,體溫低得嚇人。
「真的是你……」風四娘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
「你還活著。」李墨脫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我來帶你回去。」
風四娘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臉。
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時,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混著血沫和嘶啞。她整個人都在抖,像風中殘葉。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死死抓著李墨的衣襟,指節泛白,「他們……他們廢了我的武功……打斷了我的腿……每天……每天……」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懷裡,肩膀劇烈地聳動。
李墨抱著她,能感覺到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懷中顫抖。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壓得很低:「沒事了,四娘。沒事了。」
陳七和銅佛站在牢門外,看著這一幕,目光呆滯。
許久,風四娘的哭聲漸漸平息,變成了虛弱的喘息。李墨將她打橫抱起——輕得讓他心頭一沈。
「走。」
三人迅速離開地牢。回到地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前廳隱隱傳來絲竹聲和嬉笑聲,醉春樓的夜晚剛剛開始。
孫二娘已經在後院候著,手裡拿著一個包袱:「主子,這是她的東西。」包袱里是風四娘的柳葉刀,還有幾件貼身物品。
李墨接過,看了眼懷中的風四娘——她已經昏睡過去,眉頭緊蹙,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你們按原計劃行事。」他對陳七三人道,「軍費交接,一切如常。廣寧王若問起風四娘……就說已經處理乾淨了。」
「是。」
「孫二娘,醉春樓暫時不要關,但要慢慢把核心人員替換成我們自己的人。這裡……將來或許有用。」
「奴婢明白。」
小船駛離小島時,李墨回頭看了一眼。
醉春樓的紅燈籠在夜色中搖晃,像一隻只充血的眼睛。
懷裡,風四娘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喃喃囈語:「小墨……快跑……」
李墨收緊手臂,將她裹得更緊些。
江風凜冽,寒徹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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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皇城,桂花衚衕。
風四娘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溫暖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屋裡燒著炭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她愣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小島,地牢,小墨……
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墨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見她醒了,腳步微頓,隨即露出溫和的笑:「醒了?感覺怎麼樣?」
風四娘看著他,眼睛又紅了,但這次她忍住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李墨忙放下藥碗,上前扶她。
「別亂動,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他往她背後墊了個軟枕,「大夫看過了,筋脈能續上,但武功和腿……恐怕很難恢復了。」
風四娘沈默片刻,苦笑:「能撿回這條命,已經是僥倖了。」她看向李墨,「你……你怎麼找到我的?又怎麼把我救出來的?那裡是廣寧王的地盤……」
「這些以後再說。」李墨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吹涼,遞到她唇邊,「先把藥喝了,好好養傷。其他的,有我在。」
風四娘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沈穩的臉,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她張嘴喝了藥,很苦,但心裡是暖的。
「小墨,」她輕聲問,「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贅?」
李墨的手頓了頓。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四娘,你從來都不是累贅。」
風四娘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李墨餵完藥,替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回江寧。清雅她們……都很想你。」
聽到「清雅」的名字,風四娘眼神柔和了些:「那幾個丫頭……還好嗎?」
「都很好。」李墨微笑,「你放心。」
風四娘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李墨沒再說甚麼,只是坐在床邊,陪著她。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皇城的朱牆碧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