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京華初雪
正月十五,上元燈火的余溫尚未散盡,江寧城還浸在年節的慵懶里,一道明黃聖旨已疾馳而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南王世子趙恆,年已及冠,才德兼備……特召入京,賜婚清河崔氏嫡女……」
宣旨太監的聲音在靖南王府正廳回蕩,趙恆跪接聖旨,臉上平靜無波。
旨意念罷,太監轉向旁側的李墨,臉上堆起圓熟的笑意:「李爵爺,聖上看了長公主殿下的折子,對您獻上的蜂窩煤與火爐贊不絕口。恰逢開春選才,聖上想見見您這位‘江寧奇才’,特命您隨世子一同進京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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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三刻,江寧城外官道。
三輛馬車並十餘騎護衛靜候在薄霧中。
正中那輛馬車最為軒敞,黑漆車廂鎏金邊,懸著宋府青緞車帷。
車轅上,影月、影雪一左一右端坐如塑——這對冷艷雙姝換了玄色勁裝,外罩同色貂絨鬥篷,腰佩短劍,眉眼凝霜,徬彿與身後灰蒙蒙的晨靄融為一體。
宋府門前燈火通明。
宋清雅一身胭脂紅裙,銀狐鬥篷的風毛襯得她下頜尖俏。
她上前為李墨整理衣襟,指尖在他胸前盤扣上流連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相公……京中不比江寧,權貴如雲,規矩大如天。你……萬事當心。」
「放心。」李墨握住她的手。
柳如煙裊裊近前,她將一隻纏枝蓮紋錦囊塞進李墨袖中,眼波橫流:「姑爺~京城的姑娘可比江寧水靈,您可別被迷花了眼~」纖指在他掌心不著痕跡地一勾,吐氣如蘭,「妾身等您回來……好好‘伺候’您~」
蘇婉立在幾步外,淡青素絨襖裙端莊依舊,只一雙秋水眸中情緒翻湧。她唇瓣翕動,「路上風雪大,記得添衣。」
宋清荷躲在母親身後,只探出半張泛紅的小臉,怯生生道:「姐夫……早點回來。」話音未落,眼圈已先紅了。
李墨一一頷首,目光掠過眾人,最終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白芷宣身上。
她今日換了身鴉青粗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唯眉宇間那抹深入骨髓的恭順揮之不去。
見李墨望來,她立刻躬身,雙手奉上一隻半舊布囊:「主子,這是奴婢連夜趕制的解毒丸、金瘡藥,還有……些防身的迷香粉。」
李墨接過,布囊沈甸甸的墜手。他看她一眼:「府里諸事,你多費心。沈姑娘那邊,尤其仔細。」
「奴婢明白。」白芷宣聲音平靜無波,「奴婢這條命是主子的,主子吩咐的事,奴婢拼死也會辦好。」
李墨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車簾垂落前,他最後回望一眼——城門前眾人身影漸次模糊。
車輪緩緩轉動,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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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鋪著厚絨波斯毯,四角懸著的黃銅暖爐吐著融融熱氣。李墨靠坐主位,閉目養神。影月、影雪分坐兩側,宛如兩尊玉雕。
車行半日,已離江寧百餘里。
「主子,」影月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碎冰,「沈府那位楚姨娘,今晨遞了密信。」
她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李墨接過,拆開。楚媚娘的字跡娟秀卻潦草,墨跡深淺不一:
「爵爺鈞鑒:妾身自知卑賤,本不該再叨擾。然近日府中似有異動——大管家沈福與二房三老爺走動頻繁,賬房有兩筆織坊款項對不上,妾身暗中查探,發現……恐與月瑤小姐身孕有關。妾身人微言輕,不敢妄動,只能斗胆稟報。另,妾身……月事已遲半月,心中惶恐,若真有幸……萬望爵爺回府後,容妾身當面稟明。」
信尾數字顫抖,墨跡暈開一小團模糊。
李墨將信紙置於暖爐上方,火舌倏然舔舐,頃刻化作灰燼。他眼中神色莫辨。
「主子,」影雪低聲道,「可要傳信回去,讓家裡的人盯著沈府?」
「不必。」李墨語氣平淡,「楚媚娘既然敢報信,自有她的盤算。讓她先折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木:「到了京城,你暗中查查廣寧王府的動向。風四娘去了遼東,總該有些風聲。」
影月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隨即恢復恭順:「是。」
她沈默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主子……四娘姐武功雖高,但廣寧王府畢竟龍潭虎穴……」
「她自己的選擇。」李墨截斷話頭,語氣無波無瀾,「你只管查消息。」
「奴婢明白。」
車廂內重歸寂靜,唯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單調而綿長。
李墨重新闔目,腦中卻浮起那日楓林中風四娘決然而去的背影——靛藍布衣在秋風裡翻卷,腰間柳葉刀折射出冷冽的光。
此去遼東,山高水遠,生死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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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京城。
巍峨城牆在冬日鉛灰的天穹下延展如龍,黑底金字的「永定門」匾額高懸,肅穆威嚴。
官道上車馬如織,皆是綾羅綢緞、僕從簇擁的官宦人家——年節剛過,各地官員、藩王世子入京朝覲,正是京城最煊赫熱鬧的時節。
李墨的馬車在城門外停駐。
曹德已候在道旁,見馬車到了,忙碎步上前,笑容滿面地拱手:「李爵爺一路辛苦!長公主陛下聽聞您隨世子入京,甚是欣慰,特命咱家在此迎候。世子已先行入宮,陛下吩咐,讓您先安頓歇息,明日再宣召面聖。」
說著,他側身引向身後一輛青幃小車:「公主吩咐備下的住處,在東城桂花衚衕,清靜雅致,離皇城也近便。」
李墨拱手謝過,轉身上了小車。
影月影雪策馬隨行。
桂花衚衕果然僻靜,三進院落粉牆黛瓦,屋內陳設簡雅卻處處精緻,暖炕燒得正熱,桌上青瓷茶盞已沏好了香茗。
曹德交代幾句便告辭了,說翌日卯時宮車來接。
是夜,李墨將影月影雪喚至房中。
「京城水深,明日入宮,影月不必跟隨,留在府中。」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記住,多看,多聽,少言。」
「奴婢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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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三刻,宮車準時駛至衚衕口。
李墨一身鴉青杭綢直裰,外罩玄狐大氅,影雪扮作貼身婢女,低頭跟在他身後,手中捧一隻紫檀木匣。
馬車穿過一道道宮門,朱牆黃瓦在晨光中森然肅穆。禁軍盔甲鮮明,持戟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輛過往車駕。
最終停在午門外。
曹德已候在漢白玉階下,低聲道:「李爵爺,皇帝在養心殿召見。世子也在。」
李墨頷首,隨他步入宮門。
漫長的白玉台階徬彿直通天際,兩側持刀侍衛目光如電。李墨目不斜視,步履沈穩,衣袂隨風輕揚。
養心殿內,龍涎香氤氳。
年過五旬的皇帝端坐紫檀木書案後,一身明黃常服,面容清癯,雙目卻銳利如鷹。
靖南王世子趙恆垂手立於下首,見李墨進來,忙遞來一個眼色。
李墨跪地行禮:「微臣李墨,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聲音溫醇,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抬起頭來。」
李墨依言抬頭,目光規矩地垂落在皇帝胸前第三顆盤扣上——這是入宮前曹德再三叮囑的禮數。
皇帝打量他片刻,忽而莞爾:「果然一表人才。你獻上的那火爐,朕已命工部試制,效果甚佳。今冬北地雪災,若此物能推廣開來,活人無數,你功不可沒。」
「陛下過譽,臣只是盡些本分。」
「本分?」皇帝端起鬥彩茶盞,輕輕吹了吹,「尋常商賈,可沒你這般‘本分’。朕聽聞,你不僅做火爐生意,還弄出了‘秋褲’、‘胸罩’之類新奇物事,連朕的後宮都有人托人從江寧採買。」
李墨心頭微凜,面上卻依舊平靜:「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陛下若感興趣,臣帶了新制的保暖衣樣,或許……可供宮中女眷冬日禦寒之用。」
影雪適時奉上木匣。
曹德接過,呈至御前。皇帝啓匣略觀,眼中掠過一絲興味:「心思倒是奇巧。罷了,此次宣你進京,一為見見你這‘江寧奇才’,二來……」
他看向趙恆:「靖南王前日上奏,言世子年已及冠,求朕賜婚。朕已准奏,擇日宮中設宴,讓各家適齡子弟、貴女都來湊個熱鬧。李墨,你既與世子交好,便也來瞧瞧。」
李墨躬身:「謝陛下恩典。」
皇帝擺擺手:「去吧。曹德,帶他去領賞——火爐之功,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另賜‘御前行走’腰牌,可隨時入宮覲見。」
這賞賜,厚重得令人心驚。
李墨再謝隆恩,躬身退出養心殿。
殿外,趙恆快步追上來,壓低聲音:「李兄,陛下這是……要抬舉你啊!‘御前行走’,多少官員求都求不來!」
李墨摩挲著手中溫潤的玉質腰牌,眼中神色深不見底。
抬舉?
或許。
但天家的恩寵,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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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宮中設宴。
地點在御花園的「擷芳殿」。
時值正月,園中紅梅怒放,白雪壓枝,映著廊下宮燈,宛如琉璃世界。
殿內暖香氤氳,數十張紫檀木案幾呈扇形排開,坐滿了錦衣華服的青年才俊、名門貴女。
李墨坐在末席,一襲月白暗紋錦袍,玉冠束發,在滿殿珠光寶氣中反倒顯出幾分清雅。
影雪扮作的侍女垂手立於他身後,目光低斂,耳尖卻微微動著,將殿中每一句低語都收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