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九王子的皇從
老人每天下午三點坐在公園南邊的長椅上,餵一群不太餓的鴿子。
麵包屑從他掌心撒下去的樣子,像一場很小的、只下給鴿子看的雪。漢特下班經過的時候會朝他點頭,老人也點頭,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兩個人沒有說過話。這樣持續了三年。三年里櫻花開過三次,長椅漆過一次,鴿子換了幾代,沒有人數得清。有些關係就是這樣,淺得像水窪,卻天天映著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二,長椅上坐著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機。漢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著長椅,看著椅背上斑駁的綠漆,看著地上啄食的鴿子......鴿子還在,麵包屑沒有了,牠們啄的是落葉的影子。他站了幾秒,那種感覺像走進自己的房間,發現有一件傢具被搬走了,卻怎麼也想不起原來擺的是甚麼。
風把一片葉子吹過他的鞋尖。
他繼續走。身後,兩個高中生笑起來,笑聲很年輕,落在那張長椅上,像甚麼都沒有壓著。
便利商店的燈太白了。白得沒有陰影,白得像一種過度誠實,把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都照得無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線頭、笑容里撐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種相似的姿勢......微微駝著背,像身體先一步替他們承認了疲倦。
漢特站在收銀機後面。關東煮在玻璃櫃里緩慢地滾,白蘿蔔燉得半透明,湯麵的熱氣升上來,在冷氣里走不了多遠就散了。凌晨四點,一個喝醉的男人趴在櫃前睡著,領帶松到胸口,手裡還捏著一雙沒拆的免洗筷。漢特繞出櫃檯,把他搖醒,替他叫了車,扶他到門口。自動門開合的瞬間,夜氣湧進來,男人抓著他的袖子,眼睛里浮著一層水光。
「弟弟,」他說,「你人真好。」
他常常這樣回答。還好。都可以。算了吧。這些話像口袋里的零錢,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車尾燈拐過街角,紅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漢特站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
這座城市沒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這樣的時候,路燈一盞一盞亮向遠方,他偶爾會覺得,自己站在某種岸邊。
他說不出那是甚麼的岸。
深藍色封面,邊角磨白了,像被許多個口袋輪流收留過。是祖母給的。祖母生前有一個奇怪的習慣:遇到的每一個人......賣菜的、修錶的、公車司機、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會問名字,回家以後,就著飯桌上那盞黃燈,一筆一筆寫進一本簿子里。她寫字很慢,像不是在寫,是在把一個人小心地安放進紙里。
她說,名字要寫下來。寫下來的,就不會不見。
漢特八歲那年開始學她。祖母過世那年冬天,簿子跟著別的遺物一起燒掉了,火很快,灰很輕,他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名字變成煙,往上飄,飄到看不見的地方去。習慣留了下來。十一年,他寫滿了四本。轉學再沒聯絡的同學,只來過一次店裡卻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園裡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寫過。三年前,長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釘了一塊小小的銅牌:捐贈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邊,用膝蓋墊著本子抄下來,銅牌反光,他瞇著眼睛,一筆一筆。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繞去公園。
銅牌還在。上面只剩三個字:捐贈人。
後面是一段空白。銅面在那裡亮得很新,很乾淨,像一塊從來沒有承載過任何名字的金屬,連刻痕的鬼影都沒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屬被十月的太陽曬得微溫,溫得像甚麼活著的東西,卻甚麼也不肯說。
他回家翻筆記本,翻到那一頁。
紙上留著筆壓過的凹痕。一橫,一竪,一個頓筆,全部都在,起筆重,收筆輕,確確實實是他的手寫出來的。他把那一頁對著檯燈,斜過來,凹痕在光里浮起淺淺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後留在沙上的紋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個位置空了。像牙齒掉了以後,舌頭一直去舔的那個洞......明明甚麼都沒有了,卻比甚麼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塊熟悉的空,隱隱地疼。那塊空他從小就有,像身體里有一個房間,傢具齊全,燈也亮著,卻永遠等不到住的人。看過醫生,醫生聽了聽,說沒有病。祖母牽他走出診所,一路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一點,緊得像怕他也會從她的掌心裡,淡出去。
浪聲一整夜漲退,退的時候,好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個字。他醒來,天花板白著,那個字沈回去了。
星期四之後的幾天,世界安靜地漏著。
他再經過公園,兩個高中生已經把長椅當成自己的了,書包佔一半,笑聲佔一半。里民中心外牆貼著中秋活動的合照,他記得老人在裡面站過最邊上,帽簷壓得很低......現在那個位置是一叢盆栽,枝葉茂盛,長得理直氣壯,徬彿三年來一直站在那裡的是它。餵鴿子的人沒有了,鴿子卻還記得三點。牠們準時聚到長椅前,歪著頭,等一場再也不會下的雪,等了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散開。
全世界只剩鴿子和他,還為那個空位停留過幾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東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張細長的紙。濕的,貼著柏油路,像剛從很深的水里撈起來,又被誰的腳步帶著走了很遠。他蹲下去撿。紙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來的時候,一滴水從紙角墜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很快就沒有了。
籤紙。廟里抽的那種。可是這一帶沒有廟,沒有海,這幾天也沒有下過雨。
籤上沒有吉凶,沒有籤詩。只有一行字,墨色深得像剛落筆:
漢特站在路燈下,把籤翻過來。背面空白。翻回來,那一行字還在,安安靜靜,理所當然,徬彿這個問題等他很久了,久到不急於得到回答。
他想把籤丟進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風從街的盡頭吹過來,帶著一點不屬於這座城市的濕氣。他站了一會兒,最後把籤夾進筆記本......夾在那一頁只剩凹痕的紙旁邊。一個失去了名字的位置,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問題,隔著一張紙背對背躺著。
他把筆記本放回口袋,走進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聽見潮聲。
起先以為是冰箱。老公寓的冰箱夜裡總有一種低低的、忍耐著的嗡鳴。他下床,拔掉插頭,嗡鳴停了。
很遠,很規律。一漲......停頓......一退。漲的時候像千萬個人同時吸氣,退的時候,那口氣里碎成無數細小的、聽不清的話語,沙沙地刮過世界的底部。他站在黑暗的廚房裡聽了很久,聽出那聲音不是從窗外來的,也不是從牆里來的。
它從很深的地方來。深過街道,深過地基,深過這座城市假裝自己沒有的那些部分。
他打開窗。十月的夜風湧進來......帶著咸味。
樓下的街道是乾的。路燈是乾的。停在路邊的機車蒙著一層薄薄的夜露,也是尋常的、淡水的夜露。可是潮聲一波一波,越來越近,從公園的方向漫過來,像有一片海正沿著街道的坡度,慢慢地、不容拒絕地,滿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