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語氣仍舊安靜。像只是補上一段尚未寫完的紀錄。
南宮長淵聽完,才笑了一聲。
「南境潮線,也退得早。」
「連海霧,都薄了些。」
他指節輕敲案面。像是在算甚麼。
四境同時有變。這不是巧合二字能輕輕帶過的。
南宮長淵這才慢慢開口:「近來各地的傳聞,也多了。」
西城允衡看向他。「甚麼傳聞?」
南宮長淵語氣仍舊隨意。「說是幾處地方,都見過異象。」
他頓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有人說,花未至時先開。」
「有人說,霜未至時先落。」
「也有人說——一夜之間,換了一季。」
南宮長淵這才道:「於是外面開始傳——」
「四季之女,現身了。」
語氣平直。像在陳述一件不必討論的事。
西城允衡卻道:「舊錄之中,可有明記?」
東方時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侍立堂側的人。
侍者會意,退下。不多時,捧著一隻木匣回來。
木匣細長,色深而舊。匣上紋路已被歲月磨得發暗,像一直收在內庫最深處,極少見光。
紙頁泛黃,翻動時極輕,像怕一用力就碎了。
才道:「舊錄,確有其名。」
北冥景澈看向那卷冊。「如何記?」
「四時有常,亦有變。」
「常者循行,變者——花先開,霜先落,一夜易節。」
「當其變也,四季之女現於世。」
北冥景澈只道:「舊錄如此說,未必如此行。」
語氣仍舊平穩。像在替這件事,畫下一條界線。
西城允衡卻沒有立即點頭。
他看著那卷冊,道:「舊錄所言,多半記其徵,不記其人。」
語氣極准。像在整理一條可以查證的線索。
「既言草木失序、山川異節,則重在其象,不在其名。」
南宮長淵指節輕敲案面。笑意已淡了些。
「象與名,一起出來了。」
東方時晏將卷冊合上。語氣仍舊平穩。
「目前各境所見,仍只在節氣。」
他停了一瞬。才續道:「但四境同時有變,已不常見。」
卻讓議事真正往前推了一步。
因為這已不再只是傳聞。
南宮長淵這才道:「既然如此——」
他語氣仍像間談。「不如,先當作是真的。」
北冥景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西城允衡卻問:「南宮兄何以如此判定?」
南宮長淵笑了一聲。「不是判定。」
他說:「只是行路的人,一向比我們先遇見故事。」
四季之女四字既出,案上舊錄尚未收起。
此序,本在四家之中,向來不言自明。
只是從前,從未有人把它與「現身」二字,連在一起。
南宮長淵指節仍輕敲著案面。像甚麼也沒有想。
只有北冥景澈仍舊不語。
對他而言,傳說仍只是傳說。尚不足入議。
西城允衡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冊。
片刻之後,才道:「既然舊錄有記,而四境又同時見象——」
語氣仍舊平穩。「是否需要立記?」
卻將此事,自傳聞之中提了出來。
他沒有遲疑。「先列異象。」
侍者上前,另置新冊於案。紙色潔白,尚未落字。像正等著被寫入甚麼。
南宮長淵看了一眼那冊新錄。笑意淡淡。
「既然如此,通路上的消息,我會替諸位看著。」
西城允衡道:「西城可查工道與山線變動。」
北冥景澈過了一會,才道:「北境仍看其象。」
語氣平直。「見人,再議。」
東方時晏輕輕頷首。「東境,亦會續觀草木泉脈之變。」
他將木匣收回案側。語氣仍舊平穩。
北冥景澈看了他一眼。「若無他事——」
東方時晏略一頷首。「待下回再議。」
北冥景澈先行。侍者上前,取過那件厚重的毛皮大衣。
皮裘重新落回肩上時,像將方才暫停在堂中的風雪,一併帶回了身側。
西城允衡亦隨之離席。衣袖微整,未再多言。
南宮長淵卻未立即離院。
走到廊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議堂的門。
門內,新置的那冊空錄仍攤在案上。
東為春。南為夏。西為秋。北為冬。
他心裡慢慢過了一遍這四個字。
行路的人,總是比別人先遇見故事——
只是這一次,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段路上,遇見誰。
而那卷舊錄上的字,沒有一個人,真把它當成了眼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