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飛蛾撲火
四家議事本就如此。輪到哪一家,便往哪一家去。
若是南宮主議,席案多設在水榭長廊,臨水而坐,聽得見舟楫往來。若是西城主議,則在器樓高堂,四壁列著尺規與圖樣,連坐席都擺得方正。若輪北冥,議事之地總帶著風雪與獸皮的氣味,爐火再旺,也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
東方家的議堂,設在本家內院深處。
不是濃重撲人的苦味,也不是煎煮未散的濕熱,而是一種極乾淨的氣息。像晨露沾過新葉,又混著曬乾草藥後留下的淡淡清苦。風從廊間穿過時,連空氣都像被洗過一遍。清而不冷,靜而不悶。
堂外遍植藥木花草。窗下置著數盆低矮香草,角落藥架上還曬著幾束未收的葉材。檐下銅鈴靜垂,簾影微晃,連侍者進出的腳步聲都比別處更輕。
東在首。南居右。西居左。北在對。
北冥景澈總是最早到的。
他入院時,肩上的毛皮還未解。
那是一整張獸皮,毛色深濃,壓在肩背上沈甸甸的。
北境苦寒,出門在外,這樣一身是常理。
只是這藥香滿院、草木蔥蘢的東方家,穿這樣一身,便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像把半個北境的風雪,一併帶進了這滿室春意之中。
直到進了堂內,他才將大衣解下。
侍者上前接過毛皮,只覺沈甸甸一片。那重量落在臂上時,竟要微微一沈肩,才接得穩。
毛皮之下,是一身深色窄袖長袍。衣紋簡潔,線條俐落,沒有多餘裝飾。
腰間只束一條素帶,連扣飾都是冷硬的鐵色。
北冥之人本就輪廓深重。他又身形高闊,肩背開展,站在堂中時,像一塊尚帶寒氣的石,被置入一室春意之中。
他環顧堂內一周。目光在那些藥木花草上停了一瞬。
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入席之後,便不再開口。只安靜坐著。
像雪,暫時停在了屋內。
過不多時,西城允衡也到了。
西城之人素重制度與工法。連衣著也少有鬆散之處。
他一身灰青長袍,外罩墨色短褂。
衣紋收束得極整齊,連袖口與腰封的位置,都像經過尺量。
腰間懸著一枚小小的角尺形玉佩,行走之間也不見晃動,像是早算准了步幅。
眉目端正清晰,輪廓利落,不帶多餘情緒。看人時,總像先在心裡衡量過分寸,再開口說話。
他入堂時,目光先掃過堂中四席。確認席位無誤,才向北冥景澈點頭。
像刀入鞘。鋒仍在,聲已止。
早已到了。只是沒進堂。
侍者往來時,總能在廊下見到他。
南方人多生得開朗明艷。他尤為出挑。
衣袍以朱砂與暗金相間,衣料輕軟,行走之間衣擺微動,像帶著水路與市井的暖意一併入院。
腰間掛的東西也雜:一枚南境通關才有的銅牌,半串不知哪條商路上換來的彩珠,隨步輕響。
他倚著廊柱,正與一名侍者說話。語氣不疾不徐,眉梢常帶笑意。像甚麼都只是隨口一問。
「近來東境的藥木,長得倒好。」
他又隨口問:「西路往來,可還順?」
侍者仍只笑著應話,沒答出甚麼。
他也不追問。只順著廊往里看了一眼,像在看堂內坐了誰。
「北冥族長今日到得早。」
侍者賠笑:「族長一向來得早。」
「是啊。」南宮長淵笑了笑。「他總是第一個到。」
說完,才慢慢步入堂中。
「看來今年東方主議,依舊不急。」
堂中三人,各坐各的位置。
北冥不語。西城不言。南宮一坐下,目光便已在堂中轉了一圈——看了看角落曬著的葉材,看了看那扇始終未開的側門。
像在等。又像只是隨意看看。
西城允衡與南宮長淵起身。
北冥景澈仍坐著。只微微頷首。
他一身深青廣袖長袍,衣紋層疊細密,廣袖垂落,行動之間自有一種不疾不徐的端重。
東方之人多生得清俊,他亦如此。眉目沈靜,看人時不帶壓迫,卻叫人難以忽視。
他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目光掃過堂中三人。停了一瞬。
只道:「此後議事,皆由少主時晏主理。」
廣袖一拂,側門復又合上。
來得鄭重,去得也乾脆。徬彿入堂,只為說這一句話。
南宮長淵看著那扇重新闔上的側門。眉梢的笑意淡了一些。
這個老書袋——他心裡想——話倒是越來越少了。
西城允衡未動聲色。只是重新落座時,袖口又整了一整。
他一身月白與淺青相間的長袍。
袖口繡著細緻的草木紋樣,針腳極細,不細看幾乎瞧不出。衣色清淡,卻不顯單薄。
東方之人向來氣質溫和。他亦如此。
只是那份溫和落在他身上,更像收斂過後的沈靜,而非柔弱。
他先看了一眼席間三人。
北冥已至。西城已至。南宮已至。
侍者魚貫而入,奉上茶水點心。瓷盞落案,聲輕而整齊。
南宮長淵這才笑道:「總算來了。」
他端起茶盞。「方才在廊下站著,一口茶也沒沾,渴得很。」
才道:「今日議事,由我主議。」
他略一頷首。「若有不周,還請三位指正。」
只道:「近來各境節氣,略有異動。」
「北境西段,兩處冰河提前開裂。」
「邊獸,也早下山了。」
語氣平直。像是在報一樁例行軍情。
西城允衡接道:「西城東側工道,提早可通。」
「原定月末才能動工的石場,如今已可進人。」
他說話極准。每一句都像落在圖紙上的一處標記。
東方時晏這才道:「東境南坡,藥木提早抽芽。」
「山陰積露也減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