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冰冷的儀器台上,昏迷不醒的陸行歌被機器推進推出,來來回回奔波了好幾個檢查室。
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神情緊張到眼睛都不停抽搐,說話結結巴巴的拼不出完整一句話。
平時叱吒商場的陸富國此時一臉頹喪地坐在醫生面前,眼下的烏青和沒清理好的鬍渣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已經多日未好好休息。
他把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里,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顫顫巍巍的開口。
「還是沒查出病因嗎?」
他聲音嘶啞的問了這句話。
「能做的檢查全都做了,但還是…」
醫生的話沒有說完,可陸富國知道。因為一樣的話,他已經在無數醫生那裡聽過一模一樣的。
這已經是他找的最後一家知名醫院了,結果卻還是如此。
他透過玻璃窗,看著躺在冰冷檢查室里的女兒。
陸富國的前半生可謂是順風順水。
出生於豪門,父母恩愛,身為獨子的他也沒有甚麼競爭壓力。但他本人也爭氣,不僅拿下了許多成就,也找到了一個想與之相伴一生的愛人。
在妻子和他分享懷孕消息時,向來矜持的他當時圍著愛妻轉,樂得像個孩子,滿心滿眼都是要做父親的喜悅。
直到,妻子難產死於手術台上。
他抱著剛出生的女兒,淚流滿面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明明下定決心要守護好妻子留給他唯一的念想,萬萬沒想到,女兒才四歲,就已經游走在生死邊緣了。
「老闆…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一旁的貼身祕書小張躊躇著開口。
對於現在的陸富國來說,已經沒有甚麼更難接受的消息了。
「那請容我斗胆的說一句…科學走不通的話,要不要試試看玄學?」
陸富國又繼續揉著自己的頭髮,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小張「都這種時候了,你就不要跟我開玩笑了…」
「並不是玩笑,老闆!」小張扶正自己的眼鏡框,語氣雖然著急,但仍帶有一絲猶豫「這種事…我本來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但老闆您對我有提攜之恩…現在大小姐生死未卜,我想您要不要試一試…」
「試甚麼…?請詭異又可疑的騙子來我家做法嗎?」
「不是騙子!!您這麼說會犯忌諱的!」小張突然拔高音量,陸富國再頹廢也不得不抬起眼來正視對方。
高速行駛的車輛上,陸富國一邊攙扶著女兒,一邊聽著坐在前排開車的小張說明:「我老家是個很古老的村子,雖然現在已經逐漸現代化,但有些老舊的東西還是被保留了下來。譬如說,驅邪之術。」
小張透過後照鏡看到陸富國皺著眉,顯然是對自己說的話抱有懷疑。但既然上了這輛車,小張想自家老闆應該也是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便繼續說明下去。
「我們村子里有一家代代都在學習驅邪之術的人家,現在的掌門人…對外大家都尊稱她為李仙婆。她的驅邪之術相當厲害,幾乎只要是上流名門,信奉鬼神的人,都會遠道而來找她卜算或者避邪消災。」
「這跟我女兒的病有甚麼關係?」
「因為不尋常。我家和李仙婆的家就在附近,小時候常常去她家玩,也很常見證李仙婆為人避邪,所以即使我看不到那些邪祟,我也看得出來沾染上邪祟之人是甚麼樣的…恕我直言,大小姐的症狀和那些人實在是太像了。」
「所以你認為,我女兒也沾染上了邪祟?」
車子駛向一個昏暗的小巷,直到看見一塊石碑和遠處的燈火,小張才將車子停下。
他將車子停好,隨後趕緊下車為陸富國和陸行歌開門。
「村內規定,車輛不得隨意進入。抱歉老闆,接下來可能需要您抱著大小姐徒步進村。」
陸富國緊皺的眉頭此刻皺得更深了。但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他不得不繼續下去。
說來也奇怪,自陸行歌被抱下車的那一刻,四周先是風聲呼嘯而起,接著傾盆大雨兜頭澆下,幾人瞬間就都被淋濕。小張見此情景,一邊暗嘆不好,一邊急忙從車里拿出雨傘。
「老闆!」被狂風吹的凌亂的小張勉強撐開傘,拿著傘擋在陸富國和陸行歌身前,一隻手扶住陸富國,面對狂風,他幾乎是用吼的「李仙婆的家就在村裡面,您現在一定要撐住,我會護送您和大小姐過去的!」
三人緊擁在一起,朝著風雨向村子里前行。
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澆的李老三渾身濕透,他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家門,摘下鬥笠跟身上的衣服,搓一搓冰冷僵硬的手,時不時通過窗戶往外看。
「突然就下起這麼大的雨…是哪個倒楣蛋犯了忌諱…」李老三嘟囔著。
一個低沈的聲音忽地從背後響起,李老三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阿娘餵!!阿母啊!能不能不要這樣突然再人背後出聲啊?人快被你嚇沒了。」
李仙婆不語,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外面。
「嘖嘖,這是又算到了甚麼…」
因為李家核心的驅邪之術只傳女不傳男,所以身為男人的李老三即便看不出外面的狂風暴雨示意著甚麼異象,但長年和母親生活的他,已經大致能夠分辨出母親的一些反應意味著甚麼。
「老三,去把你大姐房間的門窗都鎖好。」
「啊?為蝦米?裡面就一個嬰兒…」
「叫你去就去,話這麼多。」
「好啦好啦…」李老三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乖乖走向大姐的房間。
先將房間里的窗戶都關緊後,李老三走到嬰兒床旁邊,仔細端詳著睡得正香的小嬰兒。這是她大姐留下來的孩子,早年間,本該繼承掌門之位的大姐離家出去闖盪,再回來時,卻是挺著快臨盆的大肚。孩子生下來當天,他大姐就因為失血過多去世了。自此,這個家就只剩下他和阿母與這個小姪女。
雖然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嬰兒的眉眼間處處都能看見自己大姐的影子,李老三也就將自己對大姐的思念轉為對小姪女的守護,可以說是當起了全職奶爸。
思及此,他親親的戳了一下小姪女的鼻子,見小嬰兒短短的小手朝空氣揮了一下,李老三微笑著離開房間,並鎖好房門。
他剛鎖好門,李仙婆就揮手朝他示意,他立刻聽話的乖乖走過去站在母親身旁。
接著門外就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一下比一下急。
李老三雙手環抱於胸前,挑半邊眉看著自己母親,他知道,這種時間點來敲門的,大多數都不是甚麼好事。所以,他正在等著母親發話。
李仙婆顯然掙扎了一下。如果說平常幫襯村裡人那還算是情理之中,但門外的明顯是外來人。纏上過多的因果,對她們家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家裡還有一個脆弱的小嬰兒。
她不斷掐指算著,但意外的是,這次她居然算不出事情的全貌。
「果然是老了嗎…」李仙婆嘆氣,要是大女兒在,估計她也不用這麼被動。
「母啊…算出來沒?要開門嗎?」
李仙婆瞥了自己兒子一眼,他雖然看著有點玩世不恭,但眉宇間卻流露出滿滿的擔憂,她決定暫時先放過這個臭小子。
敲門聲越來越急,外面的風雨也越來越大,破舊的大門有些搖搖欲墜。
李老三見狀,趕緊拿起附近的農具,以一種準備禦敵的方式擋在自己母親身前。
「…仙婆!仙婆!李三哥!」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頗為熟悉的聲音。母子兩人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睛里讀出疑惑。
李仙婆手指了指門,示意李老三過去開門。
李老三深吸一口氣,握緊農具緩慢地朝門前進。在開門的一瞬間,他眼急手快的把農具戳出去。
「是我,李三哥!我是隔壁張家的張宇!」
「隔壁張家老麼?」李老三撓了撓頭「你不是出村去工作了嗎?」
「是…但我現在有求於仙婆,李三哥能讓我見她嗎?」
李老三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警戒狀態,轉頭望向屋內。
李仙婆走上前來,拍拍李老三的肩膀。李老三放下農具,讓出半個身位給母親。
「張家麼兒啊,你來找我所求何事?」
「仙婆!」小張先是朝李仙婆鞠了一躬,這才開始說明原委。
「我老闆的女兒高燒不退好多天了,輾轉幾家醫院都沒有結果。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是邪祟纏身的緣故?所以這才來找您。」
李仙婆瞇起眼睛「你應該知道,我不會輕易出手,尤其是村外人。」
「我知道的!可是仙婆,孩子才四歲…她甚麼都沒做,怎麼能就這麼看著她病入膏肓…算我求您了仙婆,救救這個孩子吧!」
小張又彎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甚至準備要跪到地上了,李老三趕緊伸手去扶。
「母啊,要不就看看吧?看看狀況再說要不要幫忙啊…」李老三看著如此懇切的小張,也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鄰居弟弟,他有些於心不忍。
李仙婆見兒子也幫忙說話了,對方也是熟人,決定聽兒子的話。
「謝謝!謝謝您!」小張連忙彎腰致謝,然後走到旁邊,小心翼翼的將一位抱著小女孩的男人帶過來。
李仙婆的眉頭自打看見女孩跟男人後,就沒有松開過。
小張攙扶著陸富國,一邊走一邊介紹道:「這是陸富國先生,我的老闆。這位是老闆千金,陸行歌大小姐。」
一股強大又刺骨的冷風強勁襲來,李老三被吹得閉上眼,雙手搓了搓自己手臂「好冷啊~~~~」
他轉頭看向母親,這才發現對方緊皺著眉頭。
「母啊…」李老三冷的牙齒打顫,說話都不利索「看…看出啥毀沒?」
李仙婆默不作聲,但她當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