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瓶頸
電話被掛斷了,完全沒有給她說不的餘地。
蘇映晨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挑起了眉毛,吹了一聲口哨。
「哇,秦以霧欸。傳說中的霧室主人,行走的費洛蒙。全台北的文青女同志有一半都想跪在她腳邊聞她的衣角。」她用手肘撞了撞許知顏,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許知顏,你媽媽是把你推進火坑欸。你知道外面怎麼傳她的嗎?說她調的香,能讓聖女變蕩婦。而且她看人的眼神,據說能直接看到你內褲是甚麼顏色。」
「蘇映晨!」許知顏的臉瞬間紅透,拿起旁邊的調色刀作勢要敲她,「你不要亂講,她是我媽的朋友!」
許知顏沒有再理會好友的胡言亂語,但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看著窗外台北盆地永不熄滅的燈火,忽然覺得,明天晚上的那場會面,像是一個早就設好的陷阱,而她正心甘情願地要走進去。
隔天晚上七點,信義區的私人會所「酌白」。
這裡不是有錢就能進來的地方,採完全會員預約制,隱身在某棟頂級商辦的頂樓,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檜木門。推開門,裡面是與外面信義區喧囂截然不同的世界。燈光昏暗而溫暖,空氣中流淌著低沈的大提琴獨奏,混雜著淡淡的雪松與皮革氣味。幾個穿著考究的男女分散在各個角落,低聲交談,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是屬於上流藝文圈的面具。
許知顏穿著母親強行送來的米白色針織洋裝,不自在地拉著裙襬。她覺得自己像個誤闖大人宴會的小孩,與這裡的每一張椅子、每一盞燈都不相稱。許曼婷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正優雅地與會所經理寒暄,一看見她,就親暱地輓住她的手。
「來,以霧已經到了。」
在最靠窗的卡座里,她看見了秦以霧。
她比記憶中更瘦,也更冷。一身純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嶙峋的鎖骨。長髮隨意地輓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在頸側。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沒有化妝,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是經過時間與專業淬鍊後的、絕對的質感。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握著一杯透明的氣泡水,就讓整個空間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聽見腳步聲,秦以霧抬起頭。
四目交接的瞬間,許知顏覺得周遭的爵士樂和人聲都消失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平靜,像深潭里的黑曜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卻又徬彿能將人吸進去。她看著許知顏,眼神沒有驚訝,沒有寒暄的熱絡,只有一種近乎評估的、純粹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又像是在分辨一種未知的氣味分子。
「以霧,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知顏。」許曼婷笑著將許知顏往前推了推,「這孩子最近為了畢展,都快把自己逼瘋了,整天關在工作室里,說甚麼畫不出氣味。你這個大師,可要好好教教她。」
「許知顏。」秦以霧開口了。她的聲音比想像中更低,帶著一點輕微的沙啞,像是被霧氣浸潤過。
她沒有叫她知顏,也沒有像長輩那樣親暱地招手。她只是念出她的全名,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比許知顏高半個頭,靠近時,一股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隨之而來。那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體味——乾淨的薄荷、清冷的檜木,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雨後黑土的氣味。非常克制,卻又無處不在。
在許知顏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秦以霧已經伸出了手。
她用微涼的指腹,極其自然地、輕輕地托起了許知顏垂在身側的左手。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專業感。然後,她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與中指,指尖輕輕地、近乎挑逗地划過許知顏手腕內側那片最薄、最敏感的皮膚。那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正因為緊張而急促地搏動著。
冰冷的指腹與溫熱的脈搏相觸,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像微弱的電流竄過全身。
許知顏倒抽一口氣,想把手縮回來,卻發現秦以霧的力道雖輕,卻穩得讓她無法掙脫。
秦以霧微微俯身,鼻尖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卻靠得極近,近到許知顏能感覺到她溫熱而平穩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濕潤的脈搏。她閉上眼,似乎在嗅聞甚麼,只用了一秒鐘。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許知顏因為羞赧與震驚而泛紅的臉頰,用那低沈而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體溫太低,留不住香。」
那句話像是一個宣判,也像是一個邀請。
許知顏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焦慮、瓶頸、何景文的批評,在這一刻都被那指腹的溫度與那句低語徹底擊碎。她只剩下手腕上那一點被觸碰過的皮膚,在瘋狂地發燙、搏動,徬彿被烙上了一個無形的印記。
而坐在對面的許曼婷,看著兩人之間這過於親密、過於安靜的互動,臉上那完美無瑕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