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都可以
水痕沒有立刻證明晏歸塵來自另一個世界,只證明我們公司的防火門很可能漏水。這個結論比較符合常識,也比較方便報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該填哪一張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員應該歸哪個部門管理。周啟衡走到門前,先蹲下來看地上的濕痕,再用手背碰了碰牆面。他沒有直接推門,只回頭問我:「這裡後面是甚麼?」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設備層。」我答完,他又問今天有沒有人走過。我想了想,早上清潔人員可能開過,其他人應該沒有。唐樂晴站在我旁邊,把聲音壓得像怕驚動門後的東西:「也可能是異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轉頭,她立刻抿住嘴,臉上寫著我非常支持專業判斷,剛才只是空氣替我說話。
晏歸塵沒有加入我們的正常世界維修會議。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著門框上緣緩慢往下,最後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張把線索藏進材質與縫隙里的圖。周啟衡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遍,問:「你說流向斷了,是甚麼意思?」
「原本應該從上方經過的氣,被迫往下沈。」
「此界沒有固定稱呼。」
「你怎麼知道它原本應該往上?」
「因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沒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間收了一點;照我對他的瞭解,他遇到不懂的東西不會先否定,只會一路追問,直到對方把依據攤在桌上。真正讓他不耐煩的從來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說不清楚」包裝成「不能質疑」。
晏歸塵抬手,指向門上方的閉門器。「那裡。」
我們一起仰頭。閉門器的金屬外殼乾燥,螺絲沒有鬆動,乍看之下和每天經過時一樣正常,真正不對的是門框右上角那條極細的暗痕,從天花板接縫一路鑽進固定座後方。我換了個角度,原本以為只是光線形成的陰影仍留在原處,沒有跟著消失。
「上面可能有滲水。」我說。周啟衡已經打開手機手電筒,靠近照了幾秒,指腹往接縫一抹,果然帶回一點濕亮的水。
唐樂晴吸了口氣。「他站那麼遠怎麼看到的?」
「觀察力好。」這是我今天替現實準備的第五種正常解釋,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沒有立即下結論,只打電話叫物業和機電過來,再讓我們把文件櫃往外移,騰出檢查空間。
晏歸塵看著我們搬東西,沒有伸手。我原本以為他是還沒學會現代職場看見別人在搬櫃子時至少要假裝靠近,直到我發現他始終站在門與我們之間,位置剛好切斷所有人下意識推門的路線。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釋庫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購,我大概已經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沒有加班費。
物業十分鐘後到場。維修人員先說可能只是冷氣冷凝水,拆開天花板檢修口後,說到一半的話便停了。消防管線接頭藏著一道細裂,水沿樑側慢慢往下滲,最後積在門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點水痕,閉門器固定座卻已經因長期受潮開始鏽蝕。
「這個要立刻停用。」維修人員把工具箱往後挪了一點,「門如果突然回彈,閉門器可能整組掉下來。」
唐樂晴的目光先移過去,我也跟著看向晏歸塵。他臉上沒有出現任何終於證明我沒胡說的勝利,只問:「現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個可以和幾分鐘前不太一樣,仍談不上相信異世界,卻已經把晏歸塵從胡說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見了甚麼的人。兩個位置相隔不遠,已足夠讓一場面試繼續。
林遠山趕回公司時,維修人員正在封鎖走道。他站在警示帶外聽完經過,只問三件事:哪裡故障、可能造成甚麼風險、是誰先發現。周啟衡朝晏歸塵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麼發現的?」林遠山問。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林遠山沒有笑,也沒有追問異世界,只到門邊看過現場,再走回會議桌前說:「先把面試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異,大概就在這裡:遇到一個自稱來自異世界、又剛好抓到安全問題的人,普通人先問他到底有沒有病,林遠山先確認流程走完沒有。
面試重新開始,我退到旁邊做紀錄。林遠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頁的履歷,逐項確認:「沒有現代建築、室內設計或工程經驗?」
「不會使用我們的繪圖軟體?」
每一個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協助公司拒絕自己。唐樂晴在我旁邊用嘴型說完了,我也覺得差不多,林遠山卻繼續問:「那你能提供甚麼?」
「我能看出空間何處失衡,何處會使人受傷,何處不應久留。」
「你的經驗無法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