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三章余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我只是想你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終於不再掩飾。
"知秦。"
風突然從耳邊吹過,他看著遠處空曠的天際線,語氣忽然變得很輕,也很沈重。
"每回工作前的離別,我都當成是最後一面的別離。"
那句話落下時,像一根細針,直接扎進她的心口。
她本來還在笑,可這一瞬間,她的笑意卻突然僵住了。
一想到他的工作,想起那些她隱約知道的危險任務,她的胸口,宛若被猛地攥緊了,情緒也來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掩飾。
她原本還輕快地笑意,頓時僵住,像一張突然裂開的面具,只能故作輕鬆,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嘲笑,"不會的,像你這種人,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她停了一下,又忽然補了一句,語氣卻莫名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憤然。
"而且,方信航你別忘了,你還有兒子要養。"
她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在氣甚麼,只是那股情緒忽然堵在胸口,像一團不講道理的熊熊火焰。
可視頻那一端,方信航只是平靜地解釋。
他的目光落向遠處吃草的馬匹,又落向那片遼闊無邊的草海。
天空澄澈,草海無邊,他的眼神也沈靜溫柔地,像那片天空。
"泊洋會照顧自己,我不擔心他。"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只剩下溫柔到無法無天的模樣,注視著她,"我只擔心...你會不快樂。"
裴知秦忽然愣住,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更沒有想到,這句話會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她心裡。
她的思緒在這一瞬間,被拉回很遠很遠的記憶里。
記憶中...
她母親在生命最後的五百封信里,每每總是希望她能快樂幸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她幾乎不再想起,後來的人生里,再也沒有人會認真問過她這個問題。
問她:你快樂嗎?
這樣簡單的問題,甚至簡單得有些愚蠢。
因為在所有人眼裡,甚至她自己的心裡,似乎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需要回答這個問題。
在光鮮亮麗的面具之下,她快不快樂,幸不幸福,徬彿都是別人的想象。
可直到今天,她忽然意識到...
方信航,是除了她母親之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認真地在意她快不快樂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猝不及防地撞進她心裡。
胸口突然一緊,她的呼吸亂了,眼眶也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慢慢泛起了紅潤,連鼻尖都開始發酸。
她慌了。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因為她從前,也是會打心底,為了一個人慌亂過的。
那場跨越三百公里擁抱的余溫,她還記得。
那時,她在網上讀到了一則不知曉從哪裡流出來的消息,說三爪部隊在帕納麻援救人質的行動中,有了傷亡,也有人落海失蹤。
她一路都在告訴自己,只是去確認他的安全,只要親眼看見他沒事就行。
可真正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害怕的,從來不是消息是真是假。
她怕的是,如果那個人...真的出了事,她該怎麼辦。
所以她才會那樣不顧一切地趕過去,才會在看見他平安無事的那一刻,終於撐不住,撲進他懷裡,抓著他的衣襟,小聲地哭了起來。
原來從前,她也曾經這麼認真地,在意著,眼前這個會關心她開不開心的男人。
視頻那一端,方信航還在看著她,他的目光安靜而專注,像是能察覺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當他看見裴知秦忽然安靜下來時,眉心也跟著輕輕蹙了一下。
她似乎在想著甚麼,眼神沒有落在屏幕上,只是越過了鏡頭,思緒不知飄向了何方。
片刻後,他又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方信航怔了一瞬,心口緊澀不已。
他太瞭解她了。
她性格好強且嘴硬的很,從來不在人前示弱。
可這一刻,見她雙眼紅潤的赤眼,卻讓他心裡不自覺發緊。
方信航下意識地想開口關心:"知秦?"
可她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下一秒,裴知秦收回思緒,直覺抬起手,關掉了手機屏幕。
畫面瞬間黑了。
方信航的聲音也停在了瞬間,周身重新安靜下來,除了風聲,徬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屏幕另一端的一場幻覺。
可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只是讓黑掉的屏幕,隨意映出他略顯沈默的臉。
他知道,她哭了。
至少,她差點哭了出來。
方信航低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機邊緣。
他不知曉,她是想起了甚麼,自然也沒有再回打過去。
因為他知道,她當下,不會願意讓他看見她的情緒。
只是,他突然很想站在她的面前,緊緊地將她抱進懷裡。
像很多年前一樣...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睛撲進他懷裡,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當時,只能嘴笨的,一遍遍撫著她的頭髮,低聲哄她。
"知秦,不要哭。"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是同樣的嘴笨,不知曉該說甚麼安慰她,如今隔著半個地球,明明知道她可能正在難過,他卻甚麼都做不了。
方信航垂下眼,握著手機,獨自站在午後的草原上。
遠處的馬低頭吃著草,海風從遼闊的牧場上吹過來,拂動他額前的發絲。
可這一刻,他卻忽然覺得,這片天地空曠得近乎孤寂。
明明擁有這樣遼闊的草原,擁有足夠大的天地,卻還是抱不到他想抱的人,也留不住過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