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照心
他沒有再看那對耳環,只是把盒子輕輕推遠,徬彿那不是一件珠寶,卻是一段對他而言仍舊灼熱的往事。
炎熱的暹國,故國臨真的光景,那場與她在寶瓶號上,貌似火藥味十足,幾乎稱得上不歡而散的初次相遇。
年輕時的他們,都太驕傲了,那些由於自尊與自傲無法訴諸於口的情感,隨著回憶交迭而來,在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沈了許久,方老先生在心口嘆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
"等我百年之後,你就把梅杜莎送給那個,能讓你不由自主石化的女人。"
"我這一輩子,不曾得到過屬於我的梅杜莎,但父親希望你能擁有幸福。"
方信航靜靜望著父親,他忽然明白,所謂的石化,並不是恐懼。
而是...
當你終於遇見那個讓你無法再計算,無法再用理性自保的那個人。你就會知道,讓你失去秩序,卻依然感到舒宜的那個人,那件事,才是真正的愛情。
真正讓人僵住的,從來不是梅杜莎,而是當你意識到...面對那個人時,你再也不想逃,也不需要後路了,而是心甘情願的退讓。
方信航徬彿能隨著父親的回憶,想象出當年的光景...
海港暮色低垂,碼頭燈火亮起,海鳥盤旋,年輕的父親戴著珍愛的紳士帽,站在人群之中,意氣風發,卻在某個瞬間,為一個人失了分寸。
方信航緩緩開口,語氣不再試探,而是罕見的篤定。
"所以,父親一直不婚,也未曾有過自己的孩子的原因,並不是...那場被背叛的婚約,而是,出自於一場,連承認都沒來得及承認的情感。"
方信航直視著父親的背影,聲音平穩,卻鋒利。
"那位外科醫生,才是直到今天,你都無法真正忘記的人,更是Adair所說...會讓你石化的梅杜莎。"
話音落下,空氣像被壓低了幾度,方老先生罕見地僵住。
他從前便也說不清,道不明,如今都這般年歲了,再去分辨是與不是摯愛,那又如何呢?
他沒有立刻轉身,背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微微收緊,被自家兒子的話激起了一陣激蕩,卻也無話可說。
湖面余暉晃動,映在玻璃上,光線模糊了方老先生的神情。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里沒有怒意,也沒有否認,只有一種被看穿之後的疲憊,卻又帶著被揭穿後的平和。
"信航,"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深沈而平靜,"人這一生,總要為自己做過的選擇負責。"
"有些人,有些情感,並不是用來佔有跟擁有的,他們的存在,是讓你在往後的歲月里,對這個世界多幾分真切的留戀。"
"未曾擁有過,只存著遺憾的有緣無份,也是一份難得的真情。"
方老先生輕輕嘆,"信航,我不曾有過悔恨,但我很慶幸,這一生,曾經遇見過她。有些人,來過,相遇過,就已經足夠了。"
方老先生看著遠處的湖邊落日,懷念故國之景,故人之影。
終於窗外最後一抹夕光,徹底沈入湖面。
方信航靜靜望著父親,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梅杜莎從來都不是一份獻給婚禮的禮物,而是一面能照清楚人心的鏡子。
Adair真正想創造的,也從來不是父親口中的那段愛情,而是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里,如何一點一滴地辨認自己的心。
人們總循著理想與未來的藍圖尋找愛情,以為那便是真愛,卻又因為自尊自傲,與那些不願輕易示人的軟弱,背離了真正的自己,最終與真愛擦肩而過。
他一生中,守住了責任,守住了家族體面,守住了引以為傲的理智,唯一沒有守住的,是那個曾經真正為了她,失去理智跟分寸的自己。
方老先生率先邁開腳步,方信航安靜地跟在身後。
誰也沒有再提起梅杜莎,可父子二人都知道,他們在今日,終於真正讀懂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