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電線

夜色里，巷子安靜得只剩下水管滴落聲，時不時出現瑣碎的蟑螂攀爬的細碎聲，偶爾在垃圾桶附近還有老鼠追逐的叫聲。

在裴知秦打趣完他後，他們又繞了七八分鐘，方信航才突然停下腳步，輕輕閉上眼睛，屏息數秒。

他聽到深處斷斷續續的引擎聲，風也從巷子右側輕輕穿過，一邊左側的空氣悶滯，並沒有任何流動。

他側頭看向裴知秦，指了方向：＂這邊，我們沿著有風的方向走。＂

裴知秦微微挑眉，只覺得他的判斷方式還真是奇怪，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上他。

方信航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腳步，卻始終讓自己站在她與巷子深處之間的位置。

巷子太窄，他偶爾需要側身才能通過，每次經過轉角，都會先探頭確認，再回頭示意她跟上。

他不動聲色的擋在她前面，將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險跟危機都擋在眼下。

他忽然停下，伸手攔住她的動作很自然，幾乎是本能反應。

＂別踩那塊。＂

裴知秦低頭，才發現地面有一灘反光的水漬，下方是半塌的排水溝，邊緣的水泥已經空鼓。

＂這種舊城巷弄很多這種陷阱。＂

他語氣很低，＂白天看得到，但晚上會直接踩空，有時可能會踩到地雷陷阱。＂

她看著他的手還橫在自己面前，忽然意識到一個細節...

從進巷子開始，他幾乎每一步都在替她掃雷，像是某種早已刻進身體的本能。

她輕輕地抓住他的手指，低聲問：＂你以前是不是常走這種地方？＂

方信航沈默了一下，像是把某一段回憶硬拉扯出來，才回答：＂巷戰任務的時候，比這更亂的都走過。＂

＂那時候只要走錯一步，不是迷路，是只能送命。＂

＂會連人帶骨被炸的面目全非...＂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看不見任何生死一線的恐懼，卻讓裴知秦心裡微微一緊，也有幾分發冷。

裴知秦知道，他不是在炫耀他的經歷，只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習慣且賴以為生的生存技能，跟如何活下去的經歷。

她的手指，沒有松開，反而收緊了一點。

意外想起了，過往那些因為愛意跟佔有，而產生的衝突與碰撞。

原來以前那些...

曾經讓她無法接受的距離與失控，那些因為他的職業所帶來的誤解跟衝突，在此刻，突然變得不在讓她那麼抗拒。

她忽然開始對他那段職業生涯，為他們的婚姻帶來的波折，多了幾分理解與體諒。

在某方面來說，她們是一類人。

同樣可以為了目的可以費盡心思，傾盡所有，或者不擇手段。

他對工作有他自個的使命與責任，她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跟權力在奮鬥。

方信航沒有察覺到她的情緒，只是繼續觀察環境，他抬頭掃視巷頂，看起來雜亂無章的電線。

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她前面，視線掃過巷子上方。

老舊電線交錯纏繞，其中一條明顯更新，外皮還很新，一路延伸向遠處微亮的方向。

＂跟著這條線走。＂他說。

裴知秦回了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電線？＂

他點了頭，眼神跟著她好奇的神情，示意上方的電線。

＂公共補強線路，通常接主街。＂

＂舊巷子的支線不會這樣拉。＂

＂所以只要注意風、聲音、或是必須的水路、電線，基本上就能找到主幹途徑。＂

他們沿著電線的路徑走，巷子越來越開闊，牆面反射出微弱藍白光，空氣中開始混進油煙味和排氣味。

方信航蹲下，觀察地面新鮮壓痕和油漬：＂人流方向沒錯，前方應當就是路徑出口。＂

終於再拐一個彎，順著彎道走了盡兩百公尺，街道霓虹燈清晰映入眼簾，車燈從他們面前駛過，城市的喧鬧又回到視線里。

裴知秦站在出口處，像是松了一口氣：＂你贏了。＂

方信航側頭看她：＂贏甚麼？＂

＂贏我一次。＂

她語氣平靜，卻是真實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