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修女
前廳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壇桌布,她走過去問:「您好,我來還東西。請問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嗎?」
修女抬起頭:「有的在側門,有的在後院。」
阿香順著看過去,幾個背影都不太像。她又問了一句,修女想了想:「還有位詠音修女,在後院栽花呢。」
阿香走到後院,果然看見一個修女背對著她,蹲在花池邊栽花。動作很慢,很穩,指尖拂過花苗的姿態,很是優雅。
「您好,修女姐姐。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帶走了,我拿回來還給您。」阿香一眼認出了那個背影。
蹲著的人忽然僵住了,沒動。
「修女姐姐?」
阿香覺得奇怪,莫不是聽不懂中文?她又用英文說了一遍,對方還是像被點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難不成是別國的?」她暗自嘀咕,早知道把蘇念安帶來了,那傢伙會好多門語言呢。
阿香索性走過去,蹲到修女旁邊,想把珠子遞到她眼前。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阿香臉上輕鬆的笑一點點僵住,繼而變成不敢置信,再然後,狂喜如潮水似的湧上心頭。
「你……」
「譚巧音?」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媽咪。」
詠音修女慢慢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的袖口扯得很低,幾乎蓋住了半只手掌,指節卻因為攥得太用力而通紅。
她看向阿香,溫和地笑了。
她那雙眉眼沒變,眼尾下那顆痣還是那麼清晰,桃花眼笑起來旁邊有淡淡的細紋。歲月沒有敗掉她的美,還把那層鋒利磨成了更沈靜的溫潤。
阿香整個人都僵了兩秒,隨即猛地撲上去,把人死死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骨頭裡:「我終於找到你了,譚巧音。我找了你八年!整整八年!」
她的眼淚砸在修女的肩窩上,浸濕了素色的衣料。「你是不是等我等得很辛苦?你受苦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懷裡的人輕輕掙扎了兩下,很快就不動了。一隻手慢慢抬起來,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
那個動作很輕很軟,和很多年前阿香發燒時,譚巧音拍著她的背說「媽媽在這」時,分毫不差。
阿香哭了很久,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才稍稍平復些。
她退後半步,握著譚巧音的手,目光盈盈:「你看看我,我長大了。我現在是《泰晤士報》的記者,戰地記者。我去過巴黎,去過華沙,去過好多地方。我還存了好多錢,以後都給你花……」
她帶著哭腔,眼巴巴地看著眼前的人,等她罵自己「怎麼才來」,等她嗔怪「多大的人了還哭」。
可面前的人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從口袋里掏出一方迭得整齊的手帕,遞到她手裡。
阿香接過手帕,心裡忽地咯噔一下:「你怎麼不說話?」
譚巧音的睫毛顫了顫。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拉過阿香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裡慢慢划著,一筆一畫,力道很輕:
我、不、能、說、話。
阿香盯著自己的掌心,嘴唇發抖,眼眶紅得發怵。
還沒等她說話,另一個修女從側門走進來:「詠音修女,瑪麗亞修女找您。」
阿香緊緊攥緊譚巧音的手,語氣冷下來,盯著傳話的修女:「不准去。她哪裡都不去。」
詠音修女抬起手,對來者做了幾個手勢。動作流暢熟練,顯然已經用了很久。
那修女點點頭,轉向阿香:「詠音修女說,您找錯人了。辛苦了,願主保佑你。」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劈頭蓋臉澆在阿香心上。她抓著譚巧音的手更緊了:「譚巧音,不可能。」
詠音修女又做了一串手語。
傳話修女看完,輕聲轉述:「詠音修女說,我不是您要找的人。回去吧,不要再來了。願主保佑您。」
阿香腦子里嗡嗡作響。
甚麼叫不是她要找的人?甚麼叫不要再來了?
她往前又邁了一步,幾乎貼到譚巧音面前:「為甚麼不認我。你明明就是她。你的眼神,你走路的樣子,你剛才拍我背的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你不能說話沒關係,我可以學手語。除了你我甚麼都不在乎,你為甚麼不認我?」
詠音修女久久地注視著她,眼底深沈平靜。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悄悄攥緊圍裙邊角,指節繃得發白。
她又抬了抬手,對傳話修女比了最後一句。
「詠音修女說,」傳話的聲音很輕,落在阿香耳朵非常清晰:
「人無法承認不存在的事。我很抱歉。」
做完手勢,她深深看了阿香最後一眼,眼底略過一點水光,轉瞬間消失。
她轉過身跟著傳話修女一步步走遠,脊背挺拔,如當年在西關大院裡撐著整個家的樣子。
阿香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方手帕,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西關大院的趟櫳門口,也是這樣看著譚巧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時候譚巧音說:「我不是你媽媽。」
現在譚巧音說:「人無法承認不存在的事。」
阿香低下頭,緊緊攥著手裡的手帕,指腹蹭過布料上熟悉的繡紋。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里含著淚眼和求而未得的執拗。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顆沒來得及還回去的玫瑰念珠,和手帕攥在一塊兒。
好。
好啊。
譚巧音,你現在厲害得很。
你可以不認。
但我凌見香,從來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你躲一天,我就等一天。
你躲一年,我就耗一年。
八年都找過來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