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
譚巧音歪了歪腦袋,伸出雙臂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她醉醺醺地呢喃:「我的親女兒,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媽媽的乖寶寶。」
阿香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壹句話,聲音很輕,氣音撲著耳廓。
譚巧音的臉從微醺的粉紅,壹下變成羞惱的深紅。
她抬手扇人,手腕卻綿軟無力,扇在阿香臉上像是撫摸:「你……混賬!以下犯上的東西……」
「是媽咪教我的。」阿香往那扇在自己臉上的手蹭了蹭,嘴角禽著笑看她:「你教我做人要坦坦蕩蕩,我不過是說實話而已。」
譚巧音閉上眼偏過頭,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阿香笑了笑,把人從藤椅上抱起來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她坐在床沿,靜靜看了許久。
阿香輕聲問:「媽咪。你在雨裡吻我的時候,在想甚麼?」
譚巧音呼吸平穩,已然熟睡。
阿香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壹個吻。
「晚安,譚巧音。」
*
初秋忙到中秋,夜裡的拍拍停停了快壹個月。
譚巧音每天回來都累得沾枕頭就睡,連煙鬥都懶得點。阿香半句沒提過拍拍的事,只每晚溫著蓮子羹在廳里等。
譚巧音回來得晚,羹涼了就熱,熱了又涼,總等她喝完了才壹起上樓。
躺在床上,阿香就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臉貼在她後頸,安安靜靜的,甚麼也不做。只在她夜裡腿疼的時候,悄悄伸手給她揉膝蓋。
譚巧音有時候醒著,也裝作沒醒,任由她抱著。
中秋過後,生意慢慢閒下來。
頭兩天譚巧音還覺得松快,沒過幾日,就覺著哪裡不對。每晚躺在床上,身側的人照舊安安靜靜抱著她,規規矩矩的。再不湊過來咬她手腕,也不埋在她頸窩蹭來蹭去。
她翻個身,指尖碰到阿香的手背,對方也沒動靜,還是沈沈地呼吸節奏。
譚巧音心裡忽然就空了壹塊。她對著牆躺了半宿,翻來覆去,指尖碰到阿香搭在腰上的手,立刻縮了壹下,觀察了壹下,又悄悄放了回去。
黑暗裡咬著牙暗罵:平日就曉得搞三搞四沒分寸,這會兒反倒裝起安分了?衰女包,真當我治不了你?
第二天早飯桌上,譚巧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她端起茶杯,姿態端莊:「阿香。你記住,我是你媽媽。」
阿香舀粥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眼裡含著笑。
譚巧音被她看得有點發虛,瞪了她壹眼:「怎麼,有甚麼意見。」
「見面第壹天,你親口說的。」阿香慢悠悠放下勺子:「你說‘我不是你媽媽,我二十六歲,生不出你這麼大的人’。壹字不差。」
譚巧音壹下被噎住。她想起來了,當年這丫頭站在門檻上,攥著舊藤箱張嘴就喊媽,她第壹反應就是撇清。
「那時候是那時候!」她繃著臉強撐:「後來不是讓你叫了嗎。」
「現在我不想叫了。」阿香彎著眼,笑意里帶著點惡劣:「我偏叫別的。你不想聽譚巧音,我還能叫卿……」
「吃飯!」譚巧音猛地把茶杯往桌上壹放,發出清脆壹聲響:「食不言寢不語,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香低下頭繼續喝粥,嘴角翹得老高,小聲滴咕了壹句:「明明是你先挑的話頭。」
下午兩人去巷口士多買鹽,正撞見阿花躺在廊下貓窩里,四仰八叉睡得香。兩只前爪壹收壹放,對著空氣踩來踩去。
陳婆婆坐在旁邊擇菜,笑著念刀:「這死貓,做夢都在踩奶。」
譚巧音隨口問:「踩奶是甚麼?」
「大貓踩奶,是想起小時候吃奶的日子,覺著安心舒服。」陳婆婆嘆口氣:「有的貓踩壹輩子,總念著那點念想。」
阿香蹲在貓窩邊,盯著那只小爪子看了半天。悄悄湊到譚巧音耳邊低聲說:「原來之前的拍拍還不算全套,得加上踩奶才對。」
譚巧音愣了壹下,轉頭看她,又氣又好笑,壓低聲音罵:「你都多大了?都要考大學的人了,還想著這些?沒臉沒皮。」
「是媽咪說的,我是你女兒。」阿香站起身,壹臉理直氣壯:「女兒念著媽媽的好,有甚麼不對?陳婆婆也說了,小時候缺的,長大了總想著補回來。我小時候沒吃過,現在想補。」
她話說得坦蕩,眼神卻直勾勾看著譚巧音,吃准了她不會真的生氣。
譚巧音被她堵得說不出話,臉頰壹陣陣發燙。轉頭看陳婆婆還在笑,她拎起鹽袋轉身就走。
阿香跟在後面,腳步慢悠悠的,隔著半步的距離。
走了壹段,她才緩緩開口:「那……甚麼時候給補?」
「閉嘴。」
「總不能壹直餓著吧。」
「收聲。」
「媽咪都認我是女兒了,總不能讓女兒缺著。」
「凌見香,你要不要臉。」譚巧音腳步沒停,耳根卻紅透了。
阿香笑了笑,沒再追問。
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譚巧音腳步停了停。頭也不回地丟了壹句:
「……等你考學之後再說。」
話說出口,她拎著鹽袋的手緊了緊,在心裡罵了自己壹句荒唐。
就當是哄孩子備考。她拼命給自己找藉口。等她考上大學,見了世面,自然就好了。
阿香站在原地,看著她急匆匆往里走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位嘴硬的媽咪,從來都扛不住她軟磨硬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