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傷痕
封疆走到她面前時,甚麼也沒說,接過保鏢遞來的大衣將元滿裹住抱上了山。
懷裡的人渾身濕透,冷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瀕死的鳥,他心有餘悸地收緊了手臂,把她往自己懷裡按得更緊。
起初身子硬得像一塊石頭一樣的元滿,不一會就軟了下來,在山上又摔又爬加上長時間的情緒緊繃,她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
他抱著人一路進了別墅的醫療室,將她放在診療床上,剝開大衣的那一刻,封疆才看清她此刻的模樣。
睡衣破破爛爛的,滿身滿臉的泥水,只有那雙眼睛出奇的鎮定。
「趕緊準備清創。」龔醫生的聲音拔高,他握著元滿的手腕,迫使她掌心朝上。一道傷口從虎口划到手腕,沾滿了泥沙,邊緣已經被雨水泡的發白,露出裡麵粉色的肉。
「你知道手對醫生的重要性嗎?!唉呀……」龔醫生眉頭緊蹙,語氣里是說不出的痛心。「好在傷口不算深,沒有傷到肌肉和筋脈。」
破破爛爛的睡衣睡褲被剪開,手臂和腿上到處都是淤青和擦傷,左腳的腳踝隆起了一大塊,封疆站在診療床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處理傷口時,元滿很安靜,她耐痛力很高,除了偶爾抿唇,幾乎看不見她其他反應。
封疆不敢再看,他後退兩步來到醫療室的窗邊,背對著元滿。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單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右手,手指微微蜷起抵在鼻子下方,掌心蓋住了抿緊的嘴唇。
這個姿勢他保持了很久,直到莫洵走進來,站在他身後半步彙報:「西院的廢棄排水口已經封死,正在排查其他地方。今晚值班的安保全部處理好了,舒辭……」他聲音稍大了一些,「舒辭已經帶到書房等著了。」
這話被元滿聽得清清楚楚,她緊張地抬起頭看向窗邊的兩人。
封疆沒說話,背對著莫洵揚了揚手,他此刻說不出話,也沒心思處理下面這些人。
他在窗邊一直站到元滿傷口處理結束,衣服已經不再滴水,他抹了一把臉,轉身聽龔醫生交代了一下大概的注意事項後,將元滿抱回了臥室。
因為身上有傷口,她不能淋浴,封疆只能用熱毛巾給她一點點擦拭身上的污跡,這事兒以前都是舒辭做,但以後都會由他親自接手了。
元滿的身邊不再需要其他人。
給她清理好後,封疆囫圇洗了個澡便抱著她回床上睡覺。因為吃的消炎藥里摻了安眠的藥物,元滿不一會就在他懷裡睡著了。
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逐漸平緩,封疆才終於卸下所有死要面子的理智,他坐起身打開小燈,開始細細檢查元滿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扭傷的腳踝,划破的小腿和手臂,還有無數大小不一的淤青。
他心裡一陣後怕,如果飛機沒有晚點,如果機場那邊的雷聲不夠大,如果他沒有因為擔心元滿害怕雷雨天氣而趕回來,如果……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疼不疼……」
封疆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滾燙的眼淚砸在元滿身上,被他迅速抹去。他攥緊拳頭強迫自己忍耐,指尖在大腿上那塊淤斑邊緣來回輕觸。
這是怎麼弄的?
失足摔跤?從山坡上滾下去撞到了樹或者石頭?她摔了多少次,爬起來多少次,弄成這樣了竟然還一聲不吭?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他見過元滿因為一個小磕碰噘嘴要哭的樣子,他以為她很怕疼,但此刻他想,這一切都是假的。
對他主動示好是假的,對他笑,對他撒嬌,對他依賴,對他鬧脾氣,主動抱他吻他,甚至願意和他上床,都是假的。
他不是沒有過猜測,元滿的轉變太過夢幻,可他卻一再欺騙自己去相信這場美好,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除了心痛,只剩下無盡的自嘲。
這十數年來,他在商場上見過太多爾虞我詐,虛與委蛇,這些手段對他來說不過是表演和經驗。
可面對元滿時,一切警惕和城府都消失了,對方隨意的一個小舉動便能徹底撕碎他自認為穩固的立場。
在生活事業上一向運籌帷幄,游刃有餘的封疆,在這段感情里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懷疑、慌張、憤怒、無措、內耗、自省,最後是難以言表的心痛。
當局者迷,三十四歲的封疆遭遇老房子著火,這把火燒得太烈太快,導致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火因到底是甚麼。他更無法接受元滿這個縱火犯,面對這場越燒越凶的大火袖手旁觀,事不關己。
將人關在這確實不是最好的決定,但他不後悔,他也失去了可以後悔的餘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覆水難收的。人生只能向前,回頭的都是懦夫。
這一切錯處歸咎於誰?他願一力承受,只為換取愛人一絲真心。
而且事在人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磨不細的鐵杵,更不相信有捂不熱的心。
封疆輕輕捧起她纏著紗布的手,苦澀的藥味縈繞在鼻尖,他小心將臉頰貼了上去。
昏暗的臥室,安靜的雨夜,他摒棄一切,讓眼淚毫無顧忌地落下。
「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