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散步
花圃里種滿了藍紫色的繡毬花,被雨打濕的花瓣上掛著剔透的水珠,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五月份的夜晚,氣溫不高,封疆脫下自己青果領的羊絨外套給元滿披上,看著她向外垂著的雙腿,他不免想起那天午後。
風鈴輕動,夕陽溫婉,元滿就是坐在這,仰頭聆風,如一隻單純懵懂的鹿。
「那天晚上,對不起。」
元滿的聲音將封疆從回憶里拉出,他不解地張了張嘴,心口一陣鈍痛,呼吸的節奏都亂了。
「不……不是,不對,寶貝兒,你沒錯啊,是我不好……」封疆語無倫次,上前心疼地將人抱到懷裡坐著。「是我不好,我以為你也想的,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
元滿窩在他懷裡,拖鞋從腳上掉了下去,她再次小聲道歉:「把你衣服弄髒了,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不,不是你的錯寶貝兒,是我的問題,你不用道歉。」封疆的心都要化成一灘水了,他伸手握住她冰涼的小腳,溫聲哄她。「我不知道你當時害怕,不想做可以和我說的,我不會逼你的。」
「不是害怕……」
「嗯?」
元滿咬住下唇,在糾結要不要說出口,封疆沒有催她,手掌在她背後撫摸,等她開口。
「我不想被別人看見。」元滿的語速比剛剛要快,像是想趕在自己反悔前把話都倒出來。「房間里有監控攝像頭,我不喜歡別人看……看見我……我們做……」
尾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破開,碎成了柔軟的哭腔,元滿努力想要把哽咽壓回去,但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她低著頭,豆大的淚珠從眼眶里溢出,直接落在封疆的手背上,在他心臟上燙出了一個大窟窿。
「我不喜歡被人看到……我們做愛的樣子,我又不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元滿身子發抖,像那株雨後的繡毬花,撲簌簌地往下落淚。
封疆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心碎落一地,原來元滿不是抗拒和他親近,而是以為自己與她親密的畫面會被人圍觀嗎?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允許外人看見那個樣子的元滿?
封疆托起她的臉,一邊吻掉她臉頰上的淚珠一邊解釋:「不會的,滿滿,我進去的時候就讓他們把監控關了,不會有人看見的,我怎麼會讓別人看呢?」
「可是房間有監控。」
「主臥監控的查看權只有我和舒辭,負責主臥監控的也都是女性。」封疆一邊解釋一邊給她摸背順氣。「而且我只要進房間,她們就會把監控關掉,不會有人看見的。」
元滿抽噎著,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嗆住,開始劇烈咳嗽。
雨也在這時落了下來,封疆來不及思考,趕緊抱著人走進屋內,一邊給她拍背一邊溫聲安撫。
懷裡的人依舊在哭,淚水將兩人之間的縫隙填滿,泡漲了封疆的心。
他這輩子見過的眼淚太多了。
談判桌上的眼淚,婚禮葬禮上的眼淚,公司年會上員工的眼淚,他向來不為所動。
眼淚對他來說,只是一種工具,一種策略,一種試圖用情緒影響決策的低級手段,他曾多次在心裡不屑:哭有甚麼用?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此刻,他被元滿的眼淚擊潰。
這是決定將元滿關起來後,封疆第一次真正感到愧疚。她還那麼小,二十三四歲的年紀,沒有父母親人朋友,卻一直努力讀書好好生活。
可現在呢?他剝奪了她的自由,掌控了她的生活,將她的隱私和安全感全部撕碎。元滿在自己面前,連抹眼淚都手忙腳亂,小心翼翼。
當晚,元滿在他懷裡哭著入睡。
用自己的眼再次將封疆弄濕,袒露的脆弱,是她靈魂的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