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吻過以後(曼琪)
「那就先叫曼琪。」
沒有失望,也沒有追問。
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見,自己還沒說出口的那一步。
她不再每件事都問可不可以。遞水、替我拉椅子、走到車多的那一邊,這些不問。想牽手、想靠近、想吻我時,她還是會停一下。
有幾次走進人多的地方,我下意識松開她。
第一次,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口袋。
我假裝沒有看見。
過了那段最擁擠的路,我又把手伸過去。她沒有問,也沒有故意握得很緊,只讓我勾住小指。
我不是怕別人知道。
至少,不全是。
我只是還不習慣,原來自己會在白天牽著一個女人,原來路邊玻璃映出兩個人的時候,我會先看四周,再看我們。
那個動作讓我不太喜歡自己。
下一次,我多牽了一個路口。
靖甚麼都沒說。
週末,我們去百貨公司替總監買新的飲水器。
靖站在貨架前研究濾芯,我看不懂,拿著兩盒問店員差在哪裡。店員講完後,笑著看我們。
「你們姊妹可以一起用會員折價券。」
我愣了一下。
靖先接過商品。
「我們不是姊妹。」
她只說到這裡,沒有替我補上另一個稱呼。
店員有點尷尬,立刻低頭刷條碼。
走出店門後,我問:「你怎麼不直接說?」
「說甚麼?」
「說我們是……」
那兩個字仍卡住。
靖看著我,等了一會兒。
「因為你還沒有說。」
「你會不高興嗎?」
「會有一點失落。」她回答得很坦白,「但不是對你生氣。」
手扶梯往下移動。前面站著一對情侶,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腰上,沒有人多看一眼。
「我不是覺得丟臉。」我說。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那我改。」她想了一下,「我相信你不是。」
我轉頭看她。
她把飲水器換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垂在我們中間。
這一次,我先握住。
到了下一層,店員替我們試香。靖說苦橙那支太甜,我低頭聞她手腕,鼻尖差點碰到皮膚。
她沒有動。
玻璃櫃映出我們站得很近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沒有先去看四周。
回程時,靖的右膝又有點痛。她嘴上說沒事,下樓梯卻明顯慢了。我走到低一階,讓她扶我的肩。
「這樣很像在照顧老人。」她說。
「總監十六歲都比你誠實。」
「牠只是不會說話。」
「你會說,也沒比較好。」
她笑了,手沒有從我肩上移開。
我忽然發現,我仍然會在意別人怎麼看。
可是比起路人的眼神,我已經更在意靖會不會痛。
母親又在電話里問我是不是談戀愛。
我說:「有一個人。」
「哪裡人?做甚麼?」
「你查戶口喔?」
「問一下也不行。」
她接著問是不是上次切片時一直傳訊息的那個。我望著辦公室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沒有否認。
「下次再跟你說。」
「每次都下次。」
電話掛掉後,靖傳來一張總監躲在沙發底下的照片。
陳毓靖:今天不太吃東西。晚一點帶牠去醫院。
我看了一下時間。
林曼琪:幾點?
陳毓靖:七點半。你不用過來,我看完告訴你。
我把桌上的資料存檔,關掉電腦。
林曼琪:地址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