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調查
每次來麗笙酒店,她壓力都特別大,一緊張就容易摸眼鏡,可不能給對面看穿了。
會議室里基本是生面孔,除了上回的代表,有兩名記錄員。
瑪麗昂坐在桌尾,拿著一支金色的派克鋼筆。陳渝掃過她面前幾迭文件,最上面一頁,正是第一次接受山鶉集團的譯稿。
「請坐,陳小姐。」瑪麗昂示意身旁的位置,「我們今天只是做個例行的合規性問詢,請不用緊張。」
果然是要近距離交鋒。陳渝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我準備好了,杜波依斯女士。」
「這是你提交的山鶉集團第一期後勤保障物資翻譯備案。」瑪麗昂沒多廢話,遞過來一張復印件,「你經手的這份中文譯文,是否與山鶉集團提供的法文原始文件完全一致?」
陳渝看了眼,上面是關於「隨行安保裝備」的描述。
「一致。」
瑪麗昂微微點頭,翻過一頁:「在翻譯和核對過程中,你是否發現備案文件上的數據,與實際運抵哨卡的貨物存在不符的情況?」
「我不負責現場驗貨,但我確實發現過運輸損耗率異常的問題。」
瑪麗昂微微點頭,翻過一頁:「關於FN FAL和FN SCAR的序列號,中文備案里兩批槍械被歸入了同一個號段,你作為專業的翻譯,在整理歸檔時,是否發現這批FN FAL沒有合法的通行證?」
被石磊言中了。
無論如何回答,都會落下把柄。陳渝只得陳述:「序列號在翻譯時是獨立編號,通行資質不屬於我的核查範圍。」
「你的意思是,你發現了問題,但還是簽了字。」瑪麗昂傾身,精銳地眼神定在她臉上,「對嗎?」
「我核對後續材料報表才發現不對勁,拒絕了最終的確認簽字,向上級提交了異常報告。」
「你和佩德里之間存在非正式溝通?」
好的大一個坑。陳渝不自覺地眨了下眼,心平氣和道:「我已經不負責山鶉的對接項目,您想瞭解的話,我和佩德里先生的工作接觸都在使館備案。」
瑪麗昂勾了勾唇。
陳渝看不懂那笑意,只覺心裡毛毛的。
一時間,會議室陷入漫長的沈默,只響著筆墨寫在紙上的刷刷聲。
「陳小姐,你很聰明,但你可能不太明白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瑪麗昂坐直身體,把手臂壓在那些高高的文件上,「現在你們出現了紕漏,我們認為山鶉集團存在走私軍火的行為。」
毫無阻隔地四目相對,陳渝明顯嗅到陷阱的味道。況且對面打甚麼算盤,她心裡七七八八有數。
「僅憑現有材料,不能定性。」陳渝停頓一瞬,下定決心般開口,「佩德里先生送來了FN FAL採購單據,關於歐盟武器出口管制條例、馬里過境報備規定,武器採購方如果是‘基達爾地方實體’,承運方有免責空間。」
此話一出,原本埋頭的記錄員們紛紛抬頭,面露震驚。
緊接著陳渝問了一句:「這批武器的人採購對象是本地武裝,你們要查的是安保公司,還是馬里武裝內鬥?」
瑪麗昂聽後,瞬間皺了眉。
鑽律法的空子,山鶉的行為做法只存在「備案疏漏」和「合同履約瑕疵」,真正違規的是沒有合法持槍資質的收貨方,而並非運輸這條線。
瑪麗昂不得不承認,這記擦邊球打得極其刁鑽。但畢竟是談判老手,面對轉移焦點的情況她沒被帶偏:「內部糾紛有當地當局處理,你可以把知道的情況補充說明一下。」
說著,瑪麗昂拿出空白的紙和筆。
「關於佩德里在北線的聯繫人,他的資金往來,以及他最近和當地武裝碰面的具體細節。」
此刻,陳渝看著推過來的紙筆,徹底確認了猜測。
那張採購單,間接把矛盾引向馬里內部問題,甚至會牽扯到地方割據,如此就淡化了軍火走私的定性。
對面其實也不在乎是否真的違法違規,比起原則性問題,更需要有人去通路。
法國礦業公司有技術,但不敢沾武裝。張海晏的生意只要不影響法國在馬里的核心利益,甚至在某些時候,他的武裝力量能穩住一些不聽話的部落,這是互惠互利的發展。
可如果中方介入參與,性質就變了。
沒人能允許長期攥在囊中「暗器」的失去掌控。
「我只是一名翻譯,佩德里先生的個人情況並不瞭解。至於政治之間的分歧——」
陳渝伸手,連筆袋紙推了回去。
「使館不會參與,我個人也不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