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
次日沈昀瑾到訪幽意居時,雪初正陪著沈之衡在窗下習字。
沈之衡這日格外安靜,寫一會兒,便抬頭看她一眼,見她仍好端端坐在那裡,才又低下頭去。
雪初替他理了理滑到腕邊的袖口,正要叫他歇一會兒,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只見沈之衡抬起頭,眼睛一亮,脫口叫道:「瑾叔叔!」
沈昀瑾邁進門來,袍角還沾著外頭的塵土,眉眼間卻帶著慣常的明朗:「衡兒。」
沈之衡把筆一擱,蹬蹬跑到他跟前,仰著頭看他:「你怎麼這會兒才來?」
「先去見了你爹。」沈昀瑾一把將他撈起來掂了掂,嘖了一聲,「又沈了,上回抱你還不費力,如今快提不動了。」
沈之衡被他顛得咯咯直笑,攀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沈昀瑾抬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如何,這幾日功課偷懶沒有?」
沈之衡把背挺得筆直:「沒有。」
沈昀瑾接著問:「字呢?」
「也寫了。」沈之衡小聲嘟囔,「你怎麼見了我爹,說話也跟他像起來了?」
沈昀瑾笑起來,低頭往案上掃了一眼,見紙上果然寫了半頁:「還算有模有樣。」
他從懷裡摸出一包糖漬青梅,擱進沈之衡掌心:「獎你的。」
沈之衡回頭看了雪初一眼,見她點頭,才歡歡喜喜地收起來。
沈昀瑾把沈之衡放下來,轉向雪初,笑意收了些:「昨日聽說嫂子又犯了頭疾,我便想著過來看看。上回堂兄人在城裡,接了消息就趕去雲門寺,我後來問了兩句,才知道是你身子不妥。今日瞧著,氣色好多了。」
雪初朝他略一頷首:「我已好了許多,勞你記掛了。」
沈昀瑾在她身側坐下,講起越州城裡新開了家酒樓,豆腐的滋味比那家出了名的老店更勝一籌。一會兒又話鋒一轉,說前日雜耍班的獼猴掙脫了繩子,搶走賣糕人的油紙包,班主追過兩條巷子才把它逮回來。他說得繪聲繪色,連那猴兒蹲在牆頭剝油紙的姿勢都學了一遍。
沈之衡偎在雪初膝邊,青梅含在嘴裡忘了嚼:「那猴兒後來挨打了嗎?」
「它替那班主招來了半條街的客人,哪裡還捨得打。」沈昀瑾從紙包里又拿了一顆青梅給他,「倒是賣糕的追著討了半日銀子。」
午後日影斜斜照進來,窗下竹簾半卷,風從庭中薔薇架下穿過,送來一陣甜香。
雪初提起茶壺正要給沈昀瑾續茶,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她抬起頭,見秦疏影正從廊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白瓷小盅。她走到門邊,見沈昀瑾坐在雪初身邊,便停下了腳步。
沈昀瑾原本倚著椅背,立時坐正了,一手撐著椅沿站起來:「疏影姐。」
雪初放下茶壺,聽到沈之衡也跟著叫了一聲:「秦姑姑。」
秦疏影應了一聲,走過來將那只小盅放在小幾上,對雪初道:「柳姑姑早上熬的百合蓮子羹,她說你昨日傷了神,這個時辰吃正好。」
「多謝秦姐姐。」雪初伸手揭開蓋子,熱氣裹著淡淡的甜香浮上來。
「無妨。」秦疏影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你頭還疼嗎?」
雪初答道:「現下已無礙了。」
沈昀瑾側身替她讓出一把椅子:「疏影姐難得過來,坐一會兒吧。方才我們還在說……」
「我還有事。」秦疏影把空出的那只手收回袖中,「東西已送到,我該走了。」
沈昀瑾的手還扶在椅背上,只得將椅子推回原處:「也好。」
沈之衡已經把裝青梅的紙包翻了個底朝天,仰頭看看沈昀瑾,又看看秦疏影:「秦姑姑,你明日還來嗎?」
秦疏影低頭看見他掌心沾著糖漬,抽出帕子替他擦去:「你先把今日的字寫好,明日再說。」
她起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又回過頭看了眼雪初:「雪初,你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