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飛絮
她在床沿坐下,哽咽著開口:「我待你怎樣,你還不知道嗎?你怪我瞞著你,故意氣我。可我……我對他無意,也不願意嫁給他。」
沈睿珣忙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小初,你別哭,是我不好。」
「我沒有怪你,我是氣我自己。」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摟住她,「我氣我不能比他早認識你,氣我只能在這裡躺著,你出去應付他,我甚麼都做不了。」
「我應付了他這麼久,也不缺這一回。」雪初抹了一把淚,吸了吸鼻子,「你先把傷養好。」
沈睿珣把她拉近了些:「我傷好了,他還會來嗎?」
「會又如何,反正我不嫁他。」雪初哼了一聲,把涼透的粥端起來,「這粥你一口沒動,我自己喝,不能讓你平白糟蹋了。」
「我哪裡沒喝?」沈睿珣從她手裡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粥的清香還縈繞在鼻端,雪初睜開了眼,發覺自己只穿著貼身衣物。她身上的汗把衣料浸得透濕,沈睿珣正拿著布巾,沿著她的手臂一點一點地擦。
「沈郎。」雪初撐著身子坐起來,見窗外天色已黑,「甚麼時辰了?」
「戌時過半了。」沈睿珣把布巾搭在盆沿上,回身端了杯水餵她,「衡兒守了你好一陣,碧蕪怕你不能安生歇著,勸了許久才把他帶走。」
「他見我這樣,定是嚇壞了。」雪初嘆了口氣,「我記不大清了。我是怎麼回來的?」
沈睿珣給她披了件薄衫,把桌上的瓷盅端過來揭開:「先吃些東西。」
盅里是熬得軟爛的米粥,添了雞茸與切細的嫩筍,正是她從前在方家時吃慣的口味。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才道:「韓師兄和秦師姐送你回來的。」
「沈郎,你在生氣。」雪初慢慢咽下那口粥,端詳著他的臉,他真正不悅時從來不會發火,總是比平時更安靜,「我其實……也不是全無印象。」
沈睿珣皺起了眉,神情與回憶里說起李聿修時如出一轍:「我氣那時候在你身邊的是他,不是我。」
雪初伸手將他眉心攏起的紋路撫開:「那下回我若在外面再犯頭暈,旁人一概不許扶,先遣人回來尋你,這樣可稱心了?」
「這種事也拿來說笑。」沈睿珣放下調羹,食指抵上她的唇,「可別有下回了。」
「若氣他抱了我,你多抱一會兒就是了。」雪初坐近了些,「倒是你,白日里要同我交代的,被你招惹過的那些姑娘,還半個字沒說呢。別以為我昏了一場,就能蒙混過關。」
沈睿珣失笑:「我哪裡敢瞞著夫人?」
他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精神才好些,就這樣急著聽?」
「倒也不急著聽這個。」雪初倚著軟枕吃下半碗粥,腹中漸暖,額上又出了一層薄汗。
等他把瓷盅放回桌上,她才開口:「我今日去秦姐姐那裡,問了宛陵的事。我當年……就是在那裡失散的吧。」
沈睿珣坐回床邊,看了她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小初,你今日已受過一回罪,若是難受,我們便不往下說了。」
「你慢慢說就好,我若有不適再告訴你。」雪初靠到他懷裡,「秦姐姐說,當年在宛陵,我把衡兒交給了她,讓她先走,我回去找她的婆婆,那應當是阿瑾的母親吧。」
「嗯。」沈睿珣把她額邊被汗濡濕的發攏到耳後,「二伯母出身越州周家,與你母親同族,素來待你親厚。那回她要去南潯探望長輩,你便帶著衡兒一道去了。」
雪初聽著,卻記不起她是甚麼人,想不起她說話時是甚麼聲音,連一張模糊的面容都拼不出來。她只覺自己站在一頭,對面的一切都被隔在了濃煙後面。
「二伯母……我連她長甚麼樣子都不記得了。」她搖了搖頭,「也不知我後來找到她沒有。」
燈芯爆開一朵小花,雪初眼前的光跟著晃了晃,那股煙薰火燎的氣味又在記憶深處漫上來。她閉上眼,額角跳了一下,鈍痛又隱隱泛了上來,從額上牽到後腦。
沈睿珣抬手按住她的太陽穴,慢慢揉了兩圈:「先到這裡,別想了。」
雪初抱緊了他,她的胸口悶得發慌,耳邊卻能清楚地聽見他的呼吸,將她心裡那些翻湧上來的火光也壓下去一些。她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聽見他緩緩開口:「我早說過,你能活著最要緊,如今也是。」
夜風吹過,廊下的風鈴響了一陣。雪初從他懷中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窗外,悶痛終於散去一些。她的額上已都是汗,後背的衣料也濕了一層。
沈睿珣松開她,重新絞了布巾,正要替她擦拭,被雪初按住了手:「別再擦了。我身上黏得難受,還是想去洗一洗。」
沈睿珣擦去她額上的汗,才把布巾丟回盆中:「你還有力氣?」
雪初攀上他的肩:「你抱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