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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依稀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2 / 2 頁

「再後來,到了阿珣出生那會。」陸雲思低頭捻著佛珠,過了片刻才抬起頭,看向沈睿珣,「我帶著你回蘇州省親,順道去看望新婚不久的阿繡。那一次,我帶了你父親的小妹知雁同去。」

「知雁那年才十七歲,被家裡寵壞了,眼高於頂。我想著帶她出去見見世面,也好收收性子。」陸雲思的神色漸漸黯淡下來,「誰知……」

「方廷世在與阿繡新婚燕爾之際,竟看上了知雁。知雁那丫頭,也被他迷了心竅。他們罔顧人倫,瞞著所有人私會。」

雪初握住沈睿珣的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冰涼。

「直到有一日,阿繡身子不適,我去探望她,卻在方家的後花園撞見了他們。」陸雲思閉了閉眼,不願細說那不堪的畫面。

「後來呢?」雪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她握著沈睿珣的手一點點收緊。沈睿珣回握住她,力道有些重,隨即又松開了幾分。

陸雲思睜開眼:「後來,知雁有了身孕。」

雪初一隻手覆在小腹上,腹中忽地一縮,呼吸亂了半拍。

「我當時又氣又悔,想帶知雁回越州,悄悄落了這一胎。可方廷世跪在我面前,說他對不起阿繡,但對知雁也是真心,不忍傷那孩子。知雁心高氣傲,不願伏低做小。方廷世也不肯給知雁名分,說是怕傷了阿繡的心。最後他們竟決定瞞著阿繡,讓知雁回越州悄悄生下孩子。」佛珠在陸雲思指間停住,「他誰都捨不得傷,卻誰都傷了。」

雪初顫聲道:「那個孩子……是月姐姐?」

陸雲思點了點頭:「知雁給她起名叫月霽,小名霽兒。」

「生產之後,知雁便不大對勁了,時而清醒,時而恍惚。霽兒也是我瞞著公婆偷偷照看的。這樣過了兩年,家裡要給知雁議親。那時她時好時壞,我原以為她會拒絕,不想竟應允了。」

陸雲思的聲音微微發顫:「可就在出嫁那日,她穿著嫁衣懸梁自縊。幸而發現得早,救了回來,人卻徹底瘋了,神志不清,整日瘋瘋癲癲,嘴裡只喊著方廷世的名字。」

「消息傳到蘇州,方廷世只道是沈家逼瘋了知雁,想把知雁和霽兒都接回方家。到了那時,他才向阿繡坦白了這一切。」

「那時候,應當是我剛出生不久。」雪初眼眶微紅,「我娘便是在那年冬日抱著我離開方家的。」

「阿繡出走的事,我後來也聽說了。」陸雲思看著雪初,嘆了一聲,「方廷世兩頭都想要,兩頭都落了空。他來越州與沈家徹底翻臉,強行接走了知雁與霽兒,只是回蘇州路上,瘋了的知雁竟偷偷跑了,不知所蹤。他遍尋無果,只能帶著霽兒回了方家。而那時,阿繡早已帶著你走了。」

陸雲思的聲音在空寂的禪房裡落下,雪初只覺手腳冰涼,眼前的檀香煙氣與陸雲思悲慟的臉漸漸模糊扭曲,腦中一陣劇痛襲來,將她徹底拽入了無邊的黑暗。

再度睜開眼時,雪初躺在禪房的床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窗外日光已經西斜。她的頭痛已緩解了許多,意識也清明瞭些,而那些畫面仍歷歷在目。

她想起在金陵時沈睿珣曾說過,她父親念念不忘的舊情人,是他父親的小妹。

那時她只知道結果,不知來龍去脈。如今夢中重歷舊事,前因後果才連在了一起。

可那些舊事里,還有一段,是關於沈馥泠的。

沈馥泠的失蹤,也與她的父親有關。

雪初闔上眼,頭痛已經消了,心頭卻像壓了塊石頭,越來越沈。她翻了個身,意識又逐漸模糊,沈入那段未完的舊事里。

依舊是那間檀香裊裊的禪房裡,陸雲思看著沈睿珣,臉色煞白:「阿珣,你十歲那一年,馥泠也才十四歲。那年,我們全家去過一趟蘇州。」

沈睿珣身體一僵,臉色也有些發白。

「那陣子家裡出了些變故,你祖母猝然過世,馥泠傷心過度,一直鬱鬱寡歡。我想帶她出去散散心,也想回蘇州看看阿繡,便說想回蘇州娘家。」陸雲思道,「雖然出了那些事,阿繡終究是我的好姐妹,我心中一直記掛著她。」

「到了蘇州,住在沈家別院,我聽說阿繡那時在靈岩山上避居,想是她這些年郁結於心,不願再住在方家。我想去見她,卻又怕見了面不知說甚麼,思前想後,始終沒能下定決心。」

雪初想起幼時在靈岩山上的日子,一低頭,淚珠已滾落到了手背。

沈睿珣為她拭去淚水,握緊了她的手。

陸雲思續道:「那天夜裡風雨交加,馥泠獨自待在房中。第二日一早,丫鬟去叫,才發現房中空無一人,窗戶大開,只有風灌進來。」

沈睿珣神色更沈了些:「我記得。有一天姐姐忽然就不見了。」

陸雲思的聲音顫了起來:「我們找遍了整個別院,都不見她的人。最後在馥泠床底下,發現了一塊玉佩,上面刻著方家的族徽。」

雪初渾身一涼,靠到了沈睿珣身上。

「你爹認得那塊玉佩。他料想是方廷世怨恨沈家,暗中使人擄走了馥泠報復。」陸雲思淚流滿面,「他衝進方府,拿劍架在方廷世脖子上,逼他交出女兒。可方廷世矢口否認,說不是他做的。後來你爹帶人把方府上上下下翻了個遍,卻連馥泠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方廷世覺得沈家無理取鬧,欺人太甚。你爹只當他敢做不敢當,心思毒辣。兩家從此結下瞭解不開的仇怨。」

沈睿珣攬著雪初,一時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姐姐的事,當真是方家所為嗎?」

陸雲思苦笑一聲:「信物確鑿,馥泠也確實是在蘇州丟的。況且,當年帶知雁去蘇州的是我,帶馥泠去蘇州的也是我。這一切的罪孽,都在我身上。」

她垂眸看著手中的佛珠:「所以這些年,我才總在雲門寺中。我想給馥泠祈福,也想為所有人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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