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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深處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2 / 2 頁

院中那只狸花貓尾巴一甩,竄上了牆頭,沈之衡仰著脖子乾瞪眼,氣得直跺腳。

沈睿珣笑了一聲,轉向雪初:「我今日還要去一趟問竹齋。四叔先前差人傳話,說想見見你,你若願意,便隨我一道去吧。」

雪初點頭應下。她先前已聽他提過這位四叔。沈歸鴻是沈滄舟最小的兒子,生來體弱,早年曾被斷言活不過三十,如今年過四旬仍好端端地活著,倒成了採薇山莊醫術的活招牌。他住在山莊最偏的別院問竹齋,不問世事,只閉門讀書,山莊中的醫書、道藏、佛經,幾乎被他翻了個遍。

兩人將沈之衡交給碧蕪,沿著石徑往山莊深處走去。一路越走越僻靜,兩側的竹林也愈發茂密,將日光遮去大半。走到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矮牆橫在面前,牆頭爬滿青藤。

沈睿珣推開院門,驚起一隻雀鳥,撲稜著飛上牆頭。

院子不大,牆角一排修竹,台階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身量纖細,正低頭剝著香榧。她兩指一掐,香榧的外殼便裂開來,再稍加揉搓,果仁便一顆一顆落進身旁的碗中。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先看了沈睿珣一眼,又看向雪初,目光停了片刻,才起身福了福:「少主,少夫人。」

雪初望著她,料想這便是向柔盈提過的白芷了。白芷生得秀美,眉目清澈,看人時安安靜靜,卻讓她覺著像隔著一層散不開的水霧,一眼望不到底。

白芷側身引路,走在前面,腳步極輕,裙擺也不怎麼晃。

內室不大,陳設簡素,靠窗一張軟榻,榻邊矮幾上擱著茶盞與幾卷書冊。窗子半開著,竹影映在窗紙上,隨風輕晃。榻上斜倚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薄毯,手邊擱著一卷翻到一半的醫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雪初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沈歸鴻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凸,下頜因消瘦而線條分明。然而他的眉目卻生得出人意料地好,眼眸清亮,既有沈家人的骨相,又有久病之人的清減與疏淡,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畫,筆觸寥寥,卻自有風骨。

他將手中的書合上,擱在一旁,笑道:「來了。坐吧。」

沈睿珣上前行了禮,喚了一聲「四叔」。

沈歸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又看向雪初,目光溫和:「雪初,過來坐。」

雪初應了一聲,與沈睿珣一同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

沈歸鴻打量了她片刻,神情閒適,並無久病之人常見的淒苦氣:「在西南山中的日子過得如何?」

他問得認真,不像尋常的寒暄客套,雪初便也認真答了,說起山中歲月,又說沈馥泠待她極好,陪她度過了那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日子。

沈歸鴻靜靜聽著,並不打斷,只偶爾問一兩句細處。待她說完,他略一點頭,沈默了片刻,才道:「能活下來,便是好事。」

「有時候人以為自己最苦,卻不知命比旁人硬得多。」他看著窗外的竹影,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活到這個年紀,倒是把這個看明白了。」

雪初看著沈歸鴻蒼白的面容,想起他病了幾十年,一時覺得他這些平淡的話背後有無限的分量,並不只是尋常的寬慰。

白芷端了熱茶進來,不動聲色地將幾上的舊茶撤走,又添了一碟剝好的香榧。

沈歸鴻看了她一眼:「有勞了,阿芷。」

白芷輕輕應了一聲,將茶盞放到他手邊,退出去時腳步也輕,與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茶香裊裊,沈歸鴻抿了一口茶,轉向沈睿珣:「阿珣,你前些日子問的事,我這幾日有了些頭緒。」

「我當年確實在一本冊子里看到過相關記載,可惜那冊子如今已經散佚,我只記得大概。裡頭寫了青冥谷的源流,也提過那禁術的來歷。」沈歸鴻將茶盞擱下,「術是死的,人是活的,落在不同人手裡,便是不同的結果。」

沈睿珣眉心微蹙:「四叔的意思是?」

「厲千山當年在後山造下的血債,不過是沾了點皮毛。」沈歸鴻道,「聽你先前所言,他在西南所為雖累及多人,憑他那點底細,手還伸不到那麼長。金陵對他而言,怕是鞭長莫及。」

他略一沈吟,又道:「那禁術本是源自青冥谷。那一脈已傳了幾百年,若是再起波瀾,癥結也未必在金陵。」

室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竹葉被風拂過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沈歸鴻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轉向雪初,神色也緩了些:「你如今既回來了,只管把身子養好,旁的事自有阿珣操心。」

他說著又看向沈睿珣:「阿珣,你這幾年實是辛苦異常。」

沈睿珣道:「四叔言重了。」

沈歸鴻輕嘆了一聲:「沈家這一輩里,能當大任的也就是你了。阿瑾至今還是孩子心性,不知輕重。」

他隨即又搖了搖頭:「也罷,各人有各人的命。他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是好事。」

又坐了一會兒,沈歸鴻的面上現出些倦色,沈睿珣見狀便起身告辭:「四叔好好養著,有事讓人傳話。」

沈歸鴻靠在榻上擺了擺手:「不必掛心。我這樣的人,沒那麼容易死的。」

沈睿珣應了一聲,又行了一禮,這才牽著雪初往外走去。

白芷走在前面送他們出院門,步子仍輕。

雪初正要邁步出去,卻見白芷抬起眼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目光清澈,卻仍叫人看不透。

雪初想再看白芷一眼,她卻已低著頭退到一旁,立在門邊,神色如常。

院門在身後合上,竹葉仍在風中作響。雪初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那道矮牆和牆頭的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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