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
沈睿珣替她挑淨魚刺,將魚肉放到她碗里,她忽然問道:「你們以前是不是常見?」
沈睿珣吃了一口菜,答道:「來往不多,也不算熟絡。」
雪初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動筷。
「她叫你表哥。」她低垂著眼,看著碗中的魚肉,「她既是我親姐姐,那我豈不是也算你的表妹?」
「算不上。」沈睿珣搖頭,「她與你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你父親年少時與我姑姑有過一段,她是那時留下的血脈。」他放下筷子,將剛上來的湯推到她面前,「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雪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眼前的湯氣緩緩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窗外水聲不斷,她聽在耳中,卻像隔了一層。
她將先前的魚肉吃淨,才又問:「那她從小就在方家?」
「嗯。」沈睿珣應道,「她出生後沒過兩年,就被你爹帶走了。」
雪初低下頭,慢慢喝了一口湯。湯溫尚在,喉間卻有涼意漫開,帶出許多舊日景象。
她只覺江南的暖春倏然退盡,眼前變成了漫天刺骨的風雪。
回到客棧時,天色尚早,雪初卻再沒了出去的心思,坐在桌邊許久未動。
沈睿珣見她神色有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掌心一片冰涼。
他正要開口,她卻先道:「子毓,我想起一些事。」
沈睿珣將她攬入懷中:「想起甚麼了?」
雪初靠在他肩上,緩緩說起來:「我叫雪初,因是初雪時出生的。我娘生下我不久,還在月子里,卻發現我爹在外頭有了女人,她直接帶著我在大雪天里負氣出走。那年天冷,她身子也不好,便在那會落下了病根。」
沈睿珣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
「我娘後來……雖還是跟他回去了,但我幼時在府里的時候不多,時常被她帶著去城郊的靈岩山上住。」雪初想起自己的母親,表情柔和不少,「我娘是很好的人,可惜所遇非人。我七歲那年,她便一病不起。再後來……她去了之後,那人傷心了一陣,可沒過多久,侍妾一個接一個進門,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心。那些年我娘對我溫柔備至,可我後來回想起來,才發現她自己卻是始終鬱鬱寡歡,大概她早就對那人徹底心死了,去山上也是不想再面對他。」
雪初的姐姐名喚月霽,是她父親方廷世從宗室里過繼來的。雪初卻知道她是自己的親姐姐,是父親年少時在外惹下的風流債。月霽的母親不知所蹤,她那風流多情的父親對這位情人倒是念念不忘,為了將她的女兒接回來養在身邊,大費周章從宗族里找了個英年早逝、關係不能再遠的從兄當幌子,把托孤收養的戲碼做了全套。
雪初後來逐漸猜到,月霽的生母就是當初把她娘氣得帶她離家出走的那位。後宅里的姨娘雖多,但方廷世對她們似乎都不上心,反倒時常懷念起他早逝的正妻和那杳無音信的舊情人,因而對雪初和月霽比妾室生的小兒子還要好些。或許也是出於愧疚,他更驕縱著雪初。然而雪初因為母親的事一直記恨著他,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看,也不願與月霽親近,多年來父女之間形同陌路。
雪初大致講完,沈默了一會兒才帶著哭腔開口:「如今想來,我仍是氣不過。」
沈睿珣的表情並不驚訝,顯然從前就聽她講過內情。
「你心裡有氣,是應當的。」他將她攬得更緊了些,「那樣的事,本就難平。」
雪初抬起淚眼看他,見他的神色又斂了幾分。
「你爹又何止害了你娘一人。」他理著她鬢邊的碎發,輕聲嘆道,「你說的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情人,便是我父親的小妹。她後來……也很早就去了,沒能善終。」
雪初正要發問,忽然響起叩門聲,不疾不徐。
沈睿珣替雪初拭了拭眼角,才起身去開門。
方月霽站在廊燈下,神色從容。她看了一眼雪初,又望向沈睿珣:「表哥,我想與雪初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