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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親至疏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2 / 2 頁

雪初望著他出門,房中一時只余窗紙被風輕輕拂動。她坐了一會兒,心緒仍亂,便隨手翻起了桌上的藥譜與賬冊。她看不懂其中的暗記,卻能看出他寫字時的穩與快。他的字清雋秀逸,筆畫行雲流水,收筆處卻乾淨利落,藏著鋒刃。

她盯著看了許久,隱隱覺得這樣的字,本該寫在澄心堂紙上,配幾行風花雪月的詞章,或是一篇寄情山水的閒賦,讓人慢慢品玩,如今擠在藥方與賬目之間,未免太過可惜。他若肯正經寫幾幅字,怕是能勝過許多自詡風流的文人。

可轉念一想到他現下奔波忙碌的事,卻與之有著雲泥之別。雪初的指腹在紙角上摩挲了一下,心中的異樣更深了一層。

自與沈睿珣重逢以來,她見過他持劍,見過他診脈,也曾與他在船上並肩看江聽風,聽他隨口提過許多詩文典故。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處,越發讓她覺得,自己所知的,不過只是他的一角。

她把藥譜合上,目光落到桌上那只粗陶茶壺上。壺是客棧里的尋常物件,一盞涼茶還擱在壺邊,是他昨夜替她斟的。她伸手摸了摸,壺身已然涼透。

雪初站起身,從行囊里翻出了先前船上那客商送的蒙頂山茶。這一路輾轉,那包茶葉一直壓在行囊底下,未曾動過。她小心解開一角,茶葉的乾香一縷縷透出來。她將那包茶擱在桌上,又把粗陶茶壺往里挪了挪,預備他回來時,替他沏一壺。

她從前應當也是這樣替他做過的罷。

這念頭浮起來,她心中便柔腸百轉,又難免一陣酸澀。

午後時分,她精神終是稍回了些。她看了幾眼桌上那包茶,到底還是先留了張字條,披了新買的春衫出門透氣。

金陵雨後,街巷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屋檐滴水未盡,偶爾一滴落在地上,濺起一圈細小的水紋。街邊賣花的婦人吆喝著「新折海棠」,香氣浮在潮濕的空氣里。又有點心鋪新蒸的米糕出籠,甜味漫出來,不由得惹人多看兩眼。

雪初走得不快,只順著人流慢慢往前。她倒也不急著買甚麼,只想讓腦中那團亂麻松一松。

只是越走,思緒越紛亂。

自那日從成衣鋪回來,她在心中不止一次試圖梳理這些糾纏不清的碎片。她想起沈睿珣說他們是夫妻,她也確實早已把他當作了丈夫。這段時日患難同路,夜裡相依,他對她的照拂早已深入骨血,深到讓她懷疑如今的自己能否心安理得地接受。

可在旁人的敘述里,她卻似乎該是另一個人的妻子。婚事已定,門第相配,眾人羨慕,樁樁件件都被說得理所當然。而那個人,雖知道她與沈睿珣一道,卻不以為然,還大有撥亂反正的意思。

她越想,越覺得背後的線不止一條。有人相信她死了,有人知道她活著。有人把她的歸宿寫成定稿,有人把她的現狀當作偏差。她站在兩邊敘述的縫隙里,既覺得陌生,又想把那縫隙撬開看一看。

可她始終不知該扯哪一條,也不知從誰口中去求那一個真相。

雨後的風帶著水汽,貼著面頰掠過,涼意一點點漫開。她走到一處轉角,巷口人潮忽然擁上來。一隊挑擔的腳夫從旁擠過,擔子兩頭的貨箱擦過袖角,險些撞到她肩頭。

雪初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在牆邊,才穩住身形,抬起頭時,卻見一道白衣身影從人潮里走了過來。

「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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