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眠一舸(h)
艙外水聲仍舊,遠處有舟人夜號,拖得悠長,把亂世的荒涼也唱進了江裡。板壁外那婦人的哄聲又起了一陣,那孩子大約是被甚麼驚醒,哼哼兩聲,又被婦人哄下去。
雪初聽著,心緒起伏,把臉往沈睿珣胸口埋得更深,過了一陣才低聲開口:「子毓,我想問你一件事。」
沈睿珣的手還搭在她背上,聞言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說。
「昨日那許姑娘說江南前些年亂過一陣。」雪初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她說的那一場變故……是不是就是我……」
她抬起頭來,眼睛在昏暗裡亮著,卻不敢直直看他:「那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
沈睿珣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鬢邊散開的發絲上。他伸手替她理了一會頭髮,才輕聲道:「那年的亂起得急,幾座城破得很快。」
只這一句,便停住了。
雪初將額頭抵在他肩上,聲音發顫:「我想知道一點,只一點點就好。」
沈睿珣沈默半晌,終究還是順著她,往下續道:「你那時在路上被亂局困住,我尋到那裡時,已只剩一片焦土。」
雪初眉心一皺,太陽穴處隱隱跳了一下。她閉了閉眼,腦中閃過零碎的影子:漫天的火光、刺鼻的煙味、此起彼伏的尖叫與身邊的搖晃。她強撐著不讓自己退回那團混沌里,指節卻不由自主收緊,抓得手指發疼。
沈睿珣立時覺出她的不對,手掌覆到她頭上,緩緩按著:「不必往下想。你若頭疼,我們便不說了。」
雪初卻試著睜開眼,看著他低聲問:「那後來呢?」
「後來……」沈睿珣的指腹在她腦後摩挲著,「我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你。」
雪初眼眶發酸,有許多話想問,話到唇邊卻咽了回去。她怕問得太多,便把他也拽進火里。
她順著他的力道靠過去,把整個人更深地貼在他懷裡,過了許久,才低聲道:「這些年……你就沒有想過放棄找我嗎?」
「沒有。」沈睿珣的回答沒有一點遲疑。
「幸好我終是找到你了。」他輕嘆一聲,「我也沒想到,竟是姐姐救了你。」
他把她抱得更緊,聲音低了下去:「我與她失散多年,能與你、與她重逢,都是幸事。」
雪初眼裡那層水汽終於壓不住,滾落在他胸前。她肩頭顫了一陣,才哽咽著說了聲:「幸好。」
沈睿珣低下頭緩緩吻去她的淚水:「是幸好。這許多事,本也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的。你能活著,比甚麼都要緊。」
雪初擦了擦眼角,把臉埋回去,在他懷中靜了許久,直到頭痛退得乾淨,才慢慢緩過來。
「對了。」她忽然在他懷中抬起頭來,「那位許姑娘……與你很熟嗎?」
沈睿珣低頭看她,唇角微動:「算是舊識。」
「她喚你‘沈郎君’。」雪初的聲音不高,卻藏不住一點遲疑。
「她爹曾受我醫治,後來也幫過我些忙。」他解釋道,「她愛這麼喚人,許是習慣。」
雪初哼了一聲:「她叫得倒是順口。」
「江湖上這麼叫我的人,也不止她一個。」沈睿珣在她頰上輕輕落下一吻,靠近她耳邊輕聲道,「只有你能喚我一聲夫君。」
雪初的臉上熱了起來,稍稍退開一些:「我才不總喚。」
沈睿珣笑出一聲,胸腔的震動貼著她傳過來:「不總喚也無妨。」
他把她往懷裡又攏了些,低聲補了一句:「你在我這裡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