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渝州
「她無心的。」沈睿珣開口道,「你別往心裡去。」
他看著她,語氣並不急切,只是如實道:「江湖里傳言雜,她聽到的,多半也是旁人的話。」
雪初點了點頭,擠出個笑來:「我知道。」
她並未再說甚麼,只是將茶盞往里推了推,站起身來。
「走罷。」沈睿珣看了她一眼,起身替她擋開了迎面的人流。
街市依舊喧嘩,人聲層層迭迭地漫出來。雪初走在他身側,腳步卻比來時慢了一線。
方才那些話並未在她心裡翻起太大波瀾,可一旦離了那張桌子,反倒在行走間慢慢顯出重量來。
碼頭在江灣轉角處,比城中更熱鬧。長江水色渾厚,拍岸聲一陣接一陣,船隻靠泊時木索摩擦船舷,發出低沈的吱呀聲。船夫赤著臂膀來回奔走,貨擔落地,麻袋與木箱碰撞出悶響,夾雜著喊價與應聲,空氣中滿是水汽、油脂與潮濕木料的味道。
沈睿珣走在前頭,與船行的人說著話。
他語氣平和,卻不含糊,問的是明日哪一趟船最穩,哪一段水勢近來急了些,若遇風雨,船行是否仍照常。船家原本有些懶散,見他問得細,倒也認真起來,一一作答。
雪初站在不遠處,聽得斷斷續續。她並不插話,只是看著他與人交談時的模樣。與和她獨處時的溫和與親近全然不同,此刻他立在人群中,分寸分明。有人應他,有人讓路,他並不刻意,卻始終站得穩當。
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還未真正見過他在外行走的樣子。
有人從她身旁經過,挑著一擔魚,水珠濺到她裙角。那人隨口道了聲「借過」,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又很快移開,似乎只當她是隨行的。
不遠處另一個船夫朝沈睿珣揚聲問:「沈公子,這位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語氣卻已偏了方向。那船夫看了雪初一眼,笑得並不失禮,只順口問道:「是跟著您的,還是府里帶出來的?」
雪初一時不知如何答話,站在原處,腳尖不自覺往里收了半寸。
沈睿珣卻已轉過身來答道:「這是拙荊。」
那船夫愣了一下,隨即訕訕一笑:「失敬失敬,是我看走了眼。」
他說完便忙著去解繩索,話題也就此翻篇。
雪初仍站在那裡,耳邊還殘留著那一句「看走了眼」。
她並未覺得被冒犯,只是那幾個字落得太輕,反而在心裡慢慢沈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角,又抬眼望向江面,水色翻湧,船影來去,如從未停歇。
沈睿珣走回她身側,抬手替她擋了一下從旁邊擠過來的人,順勢將她讓到自己靠里的位置。
「明日辰時登船。」他說,「水勢尚穩,順流而下,最快半月可到金陵。」
雪初點了點頭,想說一句,卻又覺得喉間有些發緊,只輕輕「嗯」了一聲。
沈睿珣低頭看了她一眼,溫聲道:「若不想在碼頭多待,我們先回去。」
「不是。」她搖了搖頭,停了一瞬,才又道,「只是……有些吵。」
「頭一回來,總要吵些。」他淺笑道,「走多了,也就聽不見了。」
他們並肩往回走。人群仍舊喧鬧,吆喝聲此起彼伏。雪初跟在他身側,走得並不穩,卻也沒有再刻意避讓,只是讓自己站在他影子里。
臨到轉角處,她忽然輕聲問了一句:「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我不像?」
沈睿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身看她:「不像甚麼?」
江風吹過,帶起她鬢邊幾縷碎發。
雪初抿了抿唇,沒有說下去。
沈睿珣卻已明白了。
「小初就是小初。」他走到近前,將她那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理到耳後,「不必像誰。」
她低頭應了一聲,卻仍在原地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