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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夜行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1 / 2 頁

顧行彥那一句落下,屋裡便只剩下雨打窗紙的輕響。

沈馥泠衣擺一掠,人已經蹲到舊氈旁。火盆里那一點紅伏在灰底下,忽明忽暗,把那人臂上的紅斑照得愈發驚心。她將袖口往上撥開些,垂眼看了看,原先只伏在一處的紅意如今已漫出去半圈,邊緣拖出一縷縷細細血絲,正順著皮肉往外游走。她覆手試了試那人的額邊,掌下熱意滾得發燙,比下山前還要凶。

她臉色沈下去,才要開口,另一側已有衣擺擦地的輕響。沈睿珣在那人身旁半跪下來,替他搭脈。

屋裡藥煙苦烈,火盆不時爆開一粒炭火,噼啪一聲,又歸於沈寂。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他體內的蠱毒正在往外走,有東西在牽。」

沈馥泠應了一聲:「陽蠱本就借熱勢行走,順水氣蔓延。外頭水氣一盛,再有人順著水線做手腳,便能將他體內這股東西一點點引出來。」

雪初站在火盆旁,聽見這兩句,心裡微微一亂,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沈睿珣身上落了過去。

他剛從雨裡進來,肩頭衣色深了一層,發上也還帶著濕意,側臉被火盆那點紅光映亮,眉心輕輕壓著,神情沈靜。方才那句「小初」還在她耳邊回響。此刻那股說不清的熟悉又無聲翻了上來,緩緩漫過胸口。

沈睿珣起身時,正撞上她來不及挪開的目光。

屋裡光線昏黃,窗外雨聲正密,他就站在這片苦辣藥煙里,視線不偏不倚地落過來。雪初心頭一亂,忙彎身去收桌上那只空藥碗。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她剛想開口,卻聽見門邊那頭,顧行彥忽然道:「底下的水聲不對。」

沈馥泠偏過臉問道:「怎麼個不對法?」

顧行彥將門推開一道窄縫,冷風夾著雨絲斜斜撲進來,打在門邊地上,立時濕了一塊。他側耳又聽了一陣,才道:「先前是散的,雨落到哪兒,便往哪兒淌。眼下卻收成了一股,底下那幾道水都攏到一處去了,順得很。」

沈馥泠起身走到窗邊。窗紙早被雪初封死,雨聲、風聲、水聲卻仍透得進來。她聽了片刻,面色愈發冷下去。她回過身,看著雪初,語氣卻放平了些:「前幾日沿水線長出來的那些草,你還記得嗎?」

雪初點了點頭。

「那不是尋常野草。」沈馥泠解釋道,「是替人引路的。水往哪裡去,它們便替藥性認到哪裡去。那個在煉藥的人,選中了這座山,他要順著水線把陰陽蠱毒引到一處,才能煉成。」

雪初手裡那只藥碗還未放下,聞言望向門外:「那今夜……」

「已經在引。」沈馥泠道,「否則這水聲不會這樣。」

沈睿珣接道:「不止是水。今夜的風也收得厲害,從傍晚起便朝著一處壓。水往下帶,風也往下趕,濕氣全聚過去,蠱毒自然也會被一並逼著走。」

雪初聽著,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們是要往這裡引?」

沈馥泠輕輕點頭:「風順,水順,再等下去,這裡便成爐口。」

檐下風鈴被夜風帶得輕碰一回,細細一聲,拖進滿屋藥氣里,聽得人心頭髮涼。

顧行彥把門掩回去,轉過身來,臉上那點慣常的松泛已經盡數收了:「上山那一路,林子里一直有人。」

「他們盯得還挺緊。」他冷笑道,「既知道我們在山上,自然也知道這屋裡有人。」

「那便更不能耗。」沈馥泠道,「等他們把這一片都收緊,我們連門都出不去了。」

沈睿珣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病人身上:「他們若已摸到這裡,多半也知道屋裡有個中了陽蠱的。」

顧行彥嘖了一聲:「那倒方便。陽蠱在上,陰蠱在下,兩頭一牽,省了他們不少事。」

火盆里那點暗紅忽地跳了一跳,地上那人的喘息也跟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徬彿每拖一口氣,體內那團火便更往外翻一層。

沈馥泠沒再遲疑:「不能再等了。收拾東西,立刻走。」

顧行彥問道:「走哪條路?」

「往高處走,先離開水線。」沈馥泠道,「後山有一道石脊,不貼水走,能攀到更高處。我從前走過。」

沈睿珣望了一眼窗外,點頭應道:「風順山勢往低處壓。往高處去,也能避開風向。」

去路已定,沈馥泠俯身便去收藥囊,瓶罐、細針、壓著底的那幾包藥末,一樣樣收入袋中。顧行彥把鬥笠重新扣回頭上,手在刀鞘上一按,便算妥了。

雪初卻仍立在火盆旁,眼睛始終沒離開地上的人。

那人額頭盡是汗,唇邊不時溢出一兩聲低哼,臂上那團紅痕還在緩緩往外拖。她望了許久,才低聲問:「那他呢?」

沈馥泠垂著眼,看了那人片刻,才開口:「他身上的蠱毒已被引動。帶著他走,便如帶著一盞燈。我們走到哪裡,他們便能順著蠱氣找到哪裡。」

雪初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沒有出聲。

沈馥泠繼續道:「更何況,他撐不過今夜了。」

火盆底下那線紅光暗了些,映得幾個人臉色都發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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