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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舊痕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1 / 2 頁

義莊向來不是活人久留之地。

顧行彥踏進門時,夜色正沈。城外這處舊義莊年久失修,檐角塌了半邊,積水順著瓦縫一滴一滴落下來,在青石地上匯成細線。風從門板裂縫里鑽進來,吹得那盞油燈左右搖晃,燈下只照得見一圈昏黃,四下仍是沈黑。陳木、潮土、屍氣混在一處,壓得人胸口發悶。

顧行彥解下鬥笠,隨手掛到門側,徑直朝最里側那具屍身走去。

白布覆得還算齊整,四角壓著舊石,顯然是才送來不久。他走近兩步,掀開布角,先看臉,再看手。那張臉青灰中透著暗色,死相倒不猙獰,只是僵得過分。指甲根處發黑,顏色沈在皮肉里,不是屍身尋常該有的樣子。

他俯下身,將那只手翻過來看腕內,又捋起袖口去看肘窩。兩處都有淺淺的斑痕,不大,卻都壓在關節轉折處,位置正得過分。

顧行彥盯著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斂住。

「死得真快。」他低低道,「半點活路都沒留。」

話音才落,背後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風聲。

顧行彥手比念頭更快,反手便按住刀柄,身形順勢一轉,刀鞘橫掃而出,直取來人腕骨。

可刀鞘尚未觸及,對方便已化開。

那人並未硬接,只在刀勢將至的剎那抬手在鞘尾一撥,借力一引,順勢錯開半步。

兩人擦身而過,衣角在風裡一碰,各自站定。夜風從中間一掠而過,顧行彥先聞見對方衣袖間一縷淡淡的藥香,清苦里帶一點冷意,和這義莊里的氣息格格不入。那盞燈也被風帶得一晃,光影亂了亂,待重新落穩,才照清來人的面目。昏黃燈色落到他身上,竟像平白生出一截清光來,眉目昭然,骨相分明,在這滿屋腐木屍氣里,仍顯得乾淨。

顧行彥先是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把刀按回鞘中:「兄弟,你這是嫌命長,跑義莊來試我手?」

那人聽了這句,唇邊先有了笑意:「顧大哥這一手若不遞出來,我倒要疑心自己找錯地方了。」

顧行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你這嘴皮子倒是利。」

來人正是沈睿珣,越州採薇山莊的少主。採薇山莊以醫術立世,卻從不缺武學根基,顧行彥兩年前第一次見他時,便知道這人絕非只會治病。

顧行彥讓開一步,示意他過來看屍身:「你來得正好。」

沈睿珣走上前來,卻並未先看臉,只低頭查看腕脈與胸腹,隔著衣料輕按數下,便已收手,神色漸沈:「不是尋常毒。」

顧行彥抱著刀倚在一旁:「這還用你說?」

沈睿珣輕笑一聲,仍低頭看著那具屍身:「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毒。」

「順經走血,拿關節作結。」沈睿珣正色道,「這是採薇山莊舊卷里記過的禁術。」

顧行彥眉梢一挑:「禁術?」

沈睿珣點頭:「嗯。原該斷乾淨了。」

顧行彥聽完,冷笑了一聲,在屍身邊上踢開一塊草席,露出底下半只陶罐。罐口焦黑,內壁殘留著尚未乾透的藥渣,帶著一股潮濕的苦味。

「近來接連死人。」他說,「前些日子就聽說,屍身多半都從黑石嶺那邊送來。我順著這話往下查,盯了幾日,抬屍的人換了幾撥,路子卻沒換。」

沈睿珣看向他:「所以你一路摸到了這裡?」

「還不止。」顧行彥朝那陶罐一點,「黑石嶺舊道那頭,有個廢棄藥坊。地方荒了很久,照理說不該再有人去。可我遠遠看過兩回,石槽旁有新踩出來的泥印,門邊也有翻動過的,裡頭八成不乾淨。」

沈睿珣問道:「你進去看過沒有?」

「還沒。」顧行彥答得乾脆,「白天不方便,夜裡我一個人摸進去,若裡頭真有人,驚動了反倒壞事。我今夜來義莊守這一遭,本想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屍身送進來,誰知道先撞上了你。」

沈睿珣聽完,沒急著接話,先又低頭看了眼那具屍身,才道:「既然已經摸到門口了,今夜便別只看這一具。」

顧行彥看他一眼,嘴角一扯:「我就知道你不會白來。」

沈睿珣抬手撣了撣袖口:「顧大哥肯半夜守義莊,總不會是來替這些死人燒紙的。」

顧行彥聽得樂了,把刀換到另一隻手裡:「行,算你會說話。走吧,帶你去瞧瞧。」

兩人出了義莊,夜市早散得七七八八。街上只余零零落落幾家未滅的燈,風卷著雨意迎面撲來,吹得人滿袖發涼。

顧行彥走在前頭,步子不快,卻始終留意四下。

沈睿珣與他並肩,衣擺掠過夜風,神色從容。街邊尚未收攤的幾個夥計抬頭望見他,目光都不由多停了停,他卻恍若未覺,只聽顧行彥說話。

顧行彥忽然嘖了一聲:「你這張臉還是這樣惹眼。真要肯好好說兩句,那些個愛盯著你看的小姑娘,多半都吃這一套。」

沈睿珣笑意減了幾分,淡淡道:「大半夜的,顧大哥倒還分得出誰在看我。」

「我眼又沒瞎。」顧行彥哼了一聲,話出了口才瞥見他神色冷了下來,又道,「你還在找她。」

沈睿珣腳下微微一頓,只道:「是。」

顧行彥不再往下說,往前走了幾步,把話扯回正題:「你最近摸過黑石嶺那邊沒有?」

沈睿珣道:「只聽過些風聲,還沒真過去看。」

「那今夜你跟著我走便是。」顧行彥道,「舊道在西側,白天去容易撞上人。夜裡去,雨又能把腳印洗了,反倒方便。」

沈睿珣偏頭看他:「你倒把好處都算過了。」

「不然呢?」顧行彥一揚眉,「若沒七八分把握,我能往那地方鑽?」

說話間,城門已在身後遠去。兩人折向西側,荒草壓過石階,鞋底碾上去,盡是濕意。又行一段,半堵殘牆才從夜色里慢慢露出來,牆腳塌了,碎瓦散了一地,正是那處廢棄藥坊。

顧行彥抬手示意,腳下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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