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生
次日清晨,山嵐未散。
這一覺雪初睡得很沈,醒來時,屋裡那股常年盤踞的濕冷氣似乎淡了些。
她披衣起身,推門出去,原本習慣性地要去井邊打水,腳步卻在門檻處生生頓住。
院子里多了一個人。
那玄衣男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袖口高高輓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手裡拎著那把平日里陸姑娘用來劈柴的舊斧頭,動作大開大合,手起斧落間,那些受了潮的硬松木便應聲而裂,動靜不小,帶著一股蓬勃的力量。
雪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股氣息太烈了。過於鮮活,過於外放,像一陣迎面撲來的熱風,與她這段時日所熟悉的靜謐格格不入。她腦海中那個模糊的影子,從來不會弄出這麼大的聲響。那個人絕不會像眼前這人一般,把劈柴都劈出一種上陣殺敵的架勢。
那男子似是察覺到動靜,停下手中動作,側過頭來。
「醒了?」他語氣隨意,卻不顯輕佻,隨手將斧頭往木墩上一插,才開口道,「昨晚來得匆忙,還沒正式說過,在下顧行彥。」
雪初忙低聲應道:「我……叫小雪。」
「嗯。」顧行彥點了點頭,「陸姑娘提過。」
他並未多看她,順手提起腳邊的木桶,目光掃了一眼井台:「水桶空著,我順路。」
說完他便提桶往井邊去,動作自然得很,徬彿在這裡乾活是理所當然的事。
雪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不適並未散去,反倒更清晰了些。這個人站在這裡,就像是被硬生生塞進她的生活中,與她隱約感知中的過去,沒有半點重合。
午後日頭轉暖,院中難得有了一點乾燥的氣息。
陸姑娘在石臼旁搗藥,雪初坐在一側寫藥簽。顧行彥閒不住,拿著把小刀削竹片,說是要給破了的窗櫺做個插銷。
「近來外頭不太平,藥市鬧得不輕。」顧行彥開始隨口閒聊。
「商號囤貨罷了。」陸姑娘聲音清冷,手上動作未停。
「未必。」顧行彥低頭削著竹片,「聽說動靜不小,採薇山莊也打算出手。」
石臼里的搗藥聲慢了半拍。
雪初只覺得胸口微微一緊,筆尖不自覺地頓住,一滴墨險些落下。她並不記得這個名字,卻在聽見「採薇山莊」四字的瞬間,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澀意,恍若有甚麼遙遠的回聲,在心底輕輕敲了一下。
陸姑娘很快恢復了搗藥的節奏,聲音卻冷了幾分:「江湖傳聞,你也信?」
顧行彥聳了聳肩,沒有再接話。
雪初正要繼續寫字,袖口卻不慎帶翻了茶盞。茶水順著桌面淌下來,眼看就要浸濕藥簽。
「小心。」顧行彥本能地伸手,刀柄橫過桌沿擋住水勢,另一隻手順勢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動作利落而克制,避開了她的衣袖。
這一連串反應快得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雪初整個人僵住了。
顧行彥也怔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微微皺了皺眉。
「墨水沾上難洗。」他的語氣平常,沒有多餘的情緒,「下回注意些。」
雪初低聲道謝,臉頰微熱。
陸姑娘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冷靜,卻在那一刻明顯收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