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歡笑、冷語
李珮音獨自坐在桌邊的圈椅上,指尖緩緩摩挲著那一盞甜白瓷茶盞,垂眸輕抿。
她的目光穿過水面微漾的茶湯,帶著一絲落寞與嚮往,悄悄落在窗邊羅漢床上的母親與姊姊身上。
母親王氏身著一襲松柏色刻絲寶相花大袖衫,滿頭的烏發用支白玉嵌蓮荷紋扁方,綰得整整齊齊。
而姊姊則是身穿霜色長裙,裙擺曳地,烏發半綰腦後,正捧著一冊書,垂首細讀。
窗外月色如洗,柔白的光透過窗櫺與帷幔,與幾案上青釉蓮紋燭台的燈火交織。
那冷與暖的光影在屋內搖曳,落在母姊二人臉上,將她們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晦澀難明。
王氏一邊輕撫著李珮芷柔順的長髮,一邊低聲絮叨著,「你這發尾瞧著有些岔了……上回娘不是讓人送去春曉閣新出的木犀油?你沒用嗎?」
李珮芷聞言,視線未曾離開書頁,只輕聲回道,「有用的,母親。」
王氏眉頭微蹙,語氣透出幾分不滿,「那看來這木犀油也不過爾爾,白瞎了最新的名號。罷了,為娘改日再去給你尋更好的。」
說著,她轉向桌案上陳列的幾支精巧發簪。
挑揀良久,終選了一支寶藍點翠花卉珠簪,細細地在女兒發間比劃。
「嗯……果然還是寶藍色最襯你的氣質,其它顏色都顯得俗氣了。」王氏將簪子輕巧地插入女兒發髻,動作極其溫柔,目光中盛滿了欣賞與滿意。
這是她引以為傲的作品。
李珮芷氣質端方、才情出眾,自幼便是一點就通的玲瓏心思。
王氏傾盡半生心力栽培,就是為了那通往頂點的豪賭。
「你啊,將來肯定是要做太子妃的。」王氏語氣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瞧為娘把你打扮得多漂亮?珮芷,你天生就是太子妃的人選。」
她握住女兒的手,聲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們夫妻倆這麼辛苦地教養你,你可千萬別讓我們失望,知道嗎?」
語畢,她眼中浮現幾分激動與執念。
王氏的這份執念是有來由的。
她出身庶女,長年活在家族姊妹與長輩的冷眼之下。
當年能嫁進安成侯府,固然仗著幾分姿色,卻也少不了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與算計——這段婚事,是她費盡心機才換來的正室名分。
可即便成了侯夫人,背後的輕視與流言也從未停歇。
這些年她強撐自尊,苦心經營,只為有朝一日能在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面前昂首挺胸。
而現在,這一切希望都系在了長女身上。
相比於大女兒的聰慧,小女兒珮音的活潑與頑皮,總讓她感到頭痛且失望。
那與端莊貴女相去甚遠的性格,讓王氏懶得再費心糾正,索性冷落一旁。
在她眼裡,唯有長女成為未來的國母,才能洗去她這一生所有的不甘與屈辱。
然而,李珮音此刻悠悠傳來的一句話,卻讓這溫馨瞬間崩塌。
「母親,我今天……跟太子殿下說到話了呢。」
李珮音驕傲地說著,語氣中是掩不住的喜悅。
她想,如果母親知道她也能與那位尊貴的殿下有所來往,是不是也會分一點目光給她?
她不貪心,她真的不貪心。
她只想要那麼一點點……一點點來自母親的關注就好。
可她萬萬沒想到,話音剛落,屋內那股原本溫馨的氣氛驟然一沈,結凍成冰。
剛替大女兒插好珠釵的王氏,手在那一瞬間猛地僵住,指尖還抵在李珮芷的發飾上。
母親與姊姊齊齊轉頭望向她。
那眼神並非她期盼的驚喜,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駭人怒意……與深深的譴責。
「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