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沈舟
「對不起啊,幼玉姐,很痛苦吧。」唐殊輕聲說,「但是沒辦法啊,這艘船不能沈。」
午後的陽光自窗櫺照入,躍過素白花瓶在桌面上映出梔子花繁茂的影子,杜莫忘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聽從造型師的指示偏頭。
「頭髮要盤起來嗎?」造型師拿起一支玉蘭簪子,「小姐這身旗袍料子好漂亮,像水一樣波光粼粼的,穿在身上輕飄飄跟雲彩似的。」
「是爸爸送我的。」杜莫忘回答。
這身旗袍不勾勒身段,舒適寬闊得很,裁剪得體,版型又襯得人輕薄一片。裙擺的開衩只到小腿肚子,露出杜莫忘細白的腳踝和淺口布鞋。
「是真絲素縐緞,」化妝師是個識貨的人,「應該是古董,現在的蠶都好胖,吐出來的絲劈不了這麼細。」
「喔!那可不能戴簪子,要用發帶!用這條細長的編進辮子里,再盤起來,垂兩條絲帶飄揚在身後,和輕薄的旗袍衣擺交相呼應……我果然是天才!」造型師眼睛里迸射出熱情的光芒。
「你要先問問小姐的意願啊!」化妝師吐槽。
「我都可以。」杜莫忘舉手,「我沒有意見,老師們自由發揮。」
落地鏡里的少女體態輕盈,一襲天水碧的平裁闊版古著旗袍柔波垂落,衣擺繡滿栩栩如生的清麗玉蘭,摻了金線,絲光瀲灧。烏黑髮辮盤在腦後,發髻間用同色的緞帶錯落點綴,纖長的尾端似柳條垂於後腰,更添俏麗靈動。
「完美!完美!」造型師感動得淚流滿面,抄起手機蹲下起身跳躍旋轉360度對著杜莫忘拍了又拍。
舒緩的兩聲叩門。
「準備出發了。」屋外傳來杜遂安溫潤的聲音。
第二次拜訪唐家別苑,與初次來心境截然不同,上山的公路只有前後兩輛轎車,唐家派來接引的開道,杜家落了一段距離。
車內溫度適宜,浮動著清幽的苦茉莉香,杜遂安握著養女的手閉目養神,杜莫忘偶爾假裝不經意地活動一下指節,悄悄地蹭杜遂安的手心。
杜遂安今天穿了件單粒兩排琥珀扣的米白色夏季西裝,精梳棉白帆布所制,配高腰雙褶闊腿褲,堆迭的褲腳露出半截漆黑的牛津皮鞋。
近來天氣炎熱,他沒有系領帶,只別一枚黃銅鍍銀的青玉領針,鴨蛋青色真絲口袋巾迭成鋒利的雙角,光面貝母袖扣在袖間若隱若現。
低束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雋秀麗的眉眼,鼻梁高挺,側臉線條流暢如江南水山般優美,菱唇似銜著幼嫩的芙蕖花瓣,嘴角的那粒小痣非但沒有破壞白玉的無瑕,反而增了富有人情味的雅致。
比起居家的閒適和商海的古板,今日的杜遂安是全新的杜遂安,徬彿一位民國時留洋歸來的儒商公子,滿腹新潮思想,要投身於教書育人救國救民的事業中去。
不愧是先生。得益於最近臥床刷劇,杜莫忘腦補了一場大戲。她忍不住靠近一些,好讓自己肩膀蹭到杜遂安的袖子。
她突然想起來杜遂安不過比她大十歲,還年輕得很,杜家如今的主人還是個沒有過而立之年的青年人,正是恣意輕狂、躊躇滿志的年紀。
「腿疼嗎?」杜遂安察覺到杜莫忘的動靜,睜開眼。
杜莫忘搖頭:「一點都不疼了。」就是偶爾會抽筋。
多虧了連日進補,她恢復得很快,崔醫生收到傳過去的光片連夜開車到療養院,非鬧著給杜莫忘親自做套全身檢查。
「住院的時候那個恢復速度已經很恐怖了!怎麼到療養院後直接長好了?原始骨痂呢?你是不是發錯片子了?」崔醫生不敢置信,「療養院的主治醫師是誰?這是突破現代醫療瓶頸了?研制出靈丹妙藥了?還是輻射變異了?遂安,你家姑娘是哥斯拉嗎?」
崔醫生被杜遂安連哄帶騙連抽帶打地趕出門。
「最近有吃甚麼奇怪的東西嗎?」背對著杜莫忘,男人雙肩僵硬緊繃,身影透出說不明由來的壓抑沈鬱。
杜莫忘擦拭腹部超聲殘留的凝膠,輕聲說:「沒有。」
「嗯,」杜遂安轉過身,對她溫煦淺笑,「沒有就好。」
「腰挺直。」
男人倏然開口,將杜莫忘從思緒里抽離,他的手在杜莫忘後腰輕輕拍了拍。
杜莫忘回過神,轎車已經平穩地停靠在主宅前,迎接的警衛俯身敲響車窗。
「不要害怕,有我在。」杜遂安沈聲道。
我也會保護你。杜莫忘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