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審訊
「寫中文名也可以。」監督官貼心道。
「我沒說我是罪犯,我沒做過的罪行不會承認。」杜莫忘淡淡道,「字我不會簽,錄音也免了,有甚麼嚴刑逼供的手段只管上吧。」
凌晨五點,術後病房,燈光調成溫馨的暖黃色,心電監護儀的電子音有節律地「滴滴」著,氧氣罐嘶嘶作響,維托里奧守在兒子的病床前,閉目養神。
病床上戴鼻氧管的淺發男人緩緩睜開眼,海藍色的眼眸渙散,乾裂的嘴唇翕張,齒間逸出蚊蠅般的呢喃。
維托里奧附耳去聽,發現他重復的是杜莫忘的名字。
他摁呼叫鈴,叫護士來加鎮靜泵,一回頭,顏琛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捂著胸口要下床。
莉莉娜快步上前,避開刀口將顏琛摁了回去,這女人看起來柔弱,力氣卻極大,麻醉還沒消,顏琛完全不是她的對手,被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她在哪裡?」顏琛能伸能屈,躺床上環顧一周,「杜莫忘呢?」
「地堡審訊室。」莉莉娜收到維托里奧的示意,開口道。
顏琛蒼白的面色瞬間陰沈,脫水而顯得更加凹陷的眼窩透出駭人的陰森。
「你老糊塗了嗎?」顏琛顧不上未愈合的傷口,撐起身子衝維托里奧大吼,「關她甚麼事?傷我的人是普拉塔!」
「盧奇洛,這是家族集體的意願。」維托里奧平靜道。
顏琛一愣,面部劇烈抽搐起來,他暴怒地凝視淡藍眼睛的父親,五官猙獰得宛如一隻從地獄爬上來的厲鬼。
「就像當年把我媽媽逐出家族一樣嗎?明明做錯事情的根本就不是她!在你們心裡真相是甚麼根本不重要,你們只需要一個可以剔除一切障礙的藉口,如果沒有就自己製造!」顏琛怒吼,他在莉莉娜的壓制下狼狽地趴倒在床畔,拼命揚起腦袋,嗓子里噴出肺泡撕裂的血沫,「普拉塔襲擊我的時候我在她身上聞到了濃烈的酒味,我不知道你們用了甚麼辦法讓她喝下了如此多的量,這次你們把藥下在了哪裡?杯沿上?還是冰塊里?」
「普拉塔小姐本身就有注意力障礙,她忘記按時服用藥物,所以我給她用了一些哌甲酯。」莉莉娜說,「只是我沒有學習過藥理知識,誤讓她隨著酒一起服用了,是我的問題,抱歉,少爺。」
顏琛爆發出一聲淒厲的笑,他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莉莉娜:「滾開!」
莉莉娜沒料到顏琛還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肩膀挨了一記飛踹,不慎松開了手。男人胸前的傷口裂開,病號服胸前被泌出的血染紅,他一邊下床一邊粗魯地拔掉留置針,血瞬間飆了一地,駭人狼籍。
「盧奇洛。」維托里奧喊他。
顏琛腳步未停,隨手掄起止痛泵朝維托里奧砸去,莉莉娜驚呼著撲向維托里奧,泵砸到她肩膀上,她悶哼一聲。顏琛又迅速拖來換藥推車對準維托里奧撞過去,這次莉莉娜沒來得及阻止,不鏽鋼推車狠狠地撞上輪椅,將莉莉娜和維托里奧轟然懟出五米,兩人連帶著輪椅一起重重地磕到牆壁。
屋內的混亂驚動了走廊上的保鏢,他們以為是遭遇襲擊,七八個人高馬大的黑西裝歐羅巴人端著槍衝了進來,頓時塞滿了病房,原本寬大的房間逼仄得根本下不了腳。
很快他們發現刺客是十分鐘前還在麻藥作用下昏睡的盧西奧少爺,尊貴的家主大人和可靠的莉莉娜小姐摔倒在牆角,莉莉娜小姐艱難地扶起輪椅,將維托里奧扶上座位。
「家主大人……」為首的保鏢緊張地上前,「您的頭上……」
維托里奧的額角被銳利的窗台開了個1cm長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流得嚇人,順著面部骨骼走形蜿蜒至下頜處,有血滴在領口。
他本就一副羸弱的病容,人老了眉毛眼睫都是近乎於半透明的白金色,淡藍色的眼瞳淺得似水,臉上的鮮血像是噴灑在一張白紙上,刺眼得心驚肉跳。
醫療人員忙進來為孔蒂先生止血,父親的傷口完全不足以顏琛停下腳步,他根本不為砸傷老爸感到愧疚,不耐煩地叫擋在門口的保鏢讓路。
「抱歉少爺,家主的命令是……」
顏琛不等人說完,抄起彎盤里的線剪直取保鏢的頸動脈,他出手又快又狠,保鏢差點沒躲開,剪尖划破皮膚滲出一絲血痕。
保鏢們不敢真的對顏琛動手,可顏琛出手毒辣,力氣大得像頭蠻牛,根本治不住。他們也搞不清楚為甚麼入院時險些被下病危通知書的傷患怎麼剛做完手術就能活蹦亂跳,拳頭堪比流星錘,巴掌扇得人懷疑鼓膜破裂,這家醫院的專家還真他媽的醫術高超。
顏琛的打架路數完全是街頭混混出身,比起名門正派的架勢更偏向於實戰耍陰招,他一腳跺向保鏢的腳趾頭,趁人嚎叫迅速撩腿放倒。
保鏢不得不硬著頭皮見招拆招,他們鉗住顏琛的胳膊反折在背,顏琛一記頭槌撞過去,兩敗俱傷。
「夠了!」維托里奧訓斥,「你們都退下,我有話和盧西奧單獨聊。」
房間重歸平靜,顏琛混戰後力氣消耗不小,倚在門上,嗎啡藥效減退,胸口的傷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玫瑰色的嘴唇失去光澤,人跟水里撈起來一樣。
「盧西奧,你就不覺得奇怪嗎?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浪跡花叢卻從不留情,無數女人前赴後繼都不曾讓你動心,就連以美貌著稱的夏格公主傾心於你,你也不屑一顧,怎麼如今跟個毛頭小子一樣,為了一個普通的女孩要死要活?」
「所以我說你們這幫人完全是無腦拜金外貌至上的極端精緻利己主義者,」顏琛活動了下肩膀,不小心扯動傷口,嘴唇疼得顫抖,「非要美麗高貴的女人才能叫我心甘情願地去死嗎?你們從不去為一個人的靈魂傾心嗎?淺薄得令我發笑。」
「外貌和身份未必比靈魂低劣,」維托里奧說,「更何況,你怎麼知道你所謂靈魂的共鳴是出於你本心呢?」
「甚麼意思?」
「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維托里奧額角的傷口貼好敷料,他撫摸了一下,輕微的刺痛讓他想起往事,不由得笑起來,「有關於杜小姐的母親,杜薄笙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