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往事如潮水
「女士,」坐在她對面的旅客忽然說,「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試試讓孩子面對著你,他也許會乖巧一些。」
艾莉婭愣了一下,她有被冒犯的不快,她雖然是新手媽媽,但一個陌生人直接開口指導實在不禮貌。她皺著眉打量旅客,是個罕見的亞洲面孔,饒是她這種分不太清亞洲人臉的人,也能第一時間意識到對面是位極為清俊儒雅的東方美人。
這人清瘦高挑,很有書生氣,穿著套看不出牌子的銀灰色登山裝,衣料質地精良,裁剪挺括,頭戴輕便的寬檐漁夫帽,像某個獨自來科考探險的大學教授。他渾身上下只露出一張玉白的臉,丹青似的柳葉眉,黑曜石般溫柔的眸子眼角微微下垂,藕荷色的菱唇,是沒有攻擊性的柔和五官,神情溫和,目光柔軟,很容易讓人放下心防,不由自主親近。
無名客皮膚太白,白玉有瑕,右側嘴角點綴的那顆痣難以忽視,給這張嫻靜纖弱的古典面龐增添了幾分欲語還休的憐惜韻味。
若不是他開了口,有一瞬間艾莉婭以為他是個英氣些的女人,她掃了眼男人座椅側斜斜倚靠的登山杖,態度緩和了些。
諾亞好奇地盯著男人,男人微微笑了,很有幽潭青蓮綻放的意境,他從登山包里拿出一塊沒開封的芙蓉糕遞給艾莉婭。
「是家裡做的,沒有麩皮和堅果,只用了糯米粉、砂糖、雞蛋和豬油,又加了些自家曬的乾桂花,我家裡小孩小時候哭鬧愛吃這個。」男人說,「有機食品。」
艾莉婭本想拒絕,無奈諾亞吵嚷著要,她還在思索乾桂花的單詞含義,道謝接過,自己嘗了口,入口鬆軟,唇齒留香,甜味淡如水,還有神奇的異國花香,這才給了諾亞。她經這一打岔,不自覺將孩子面對自己抱著,身體的起伏為孩子提供了舒適的依靠,孩子趴在她懷裡,腦袋歪進她頸窩,小小的背脊又有媽媽的胳膊手掌安撫,頓時安靜下來啃著糕點。
她赧然朝男人道謝,男人並不在意她一開始的敵意,望著她懷裡的小孩,露出懷念的神色。
艾莉婭心中一動,真誠道:「你好像很喜歡小孩子,要不要抱一抱?」
男人搖頭,沒有動彈的意思,只說:「我想起我家孩子這個年紀,很乖,我總這樣抱著她做事,她那時候好粘人,有時候比起她媽媽,她會更想我抱。」說著,男人眉眼彎彎,無聲地笑,兩眼汪了化冰的春水,明朗了些微真切。
有了孩子為引,兩人越聊越投機,艾莉婭與男人相見恨晚,下了纜車依依不捨地告別。
「杜!你是哪裡人?要不要交換個聯繫方式?」艾莉婭熱情地招手。
男人已經上了引渡車,是去機場的方向,艾莉婭的手機恰好響起,接通的那一刻,引渡車已經轟然而去。
她按捺住心頭的惋惜,丈夫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又是催促她回去的那幾句話。艾莉婭不耐煩地應了幾聲,把孩子交給保姆,叮囑許久,目送保姆帶孩子上車,這才折返回山上。
艾莉婭此次來班夫並不像普通遊客那般賞景遠足,她丈夫和朋友組了個局,在朋友名下的私人獵場舉辦了場小型的狩獵派對,為的是某個富豪松口投資。那位華僑富豪據說是中國某個大家族的成員,舉家移民來加拿大有兩年,影響力頗廣,不少名流政客都是他的座上賓。富豪是個有名的天使投資人,很慷慨,凡是被看上的公司都會收到豐厚的資金,又會有人脈幫扶,只是眼光挑剔,很少出手。
丈夫想要擴張商業版圖,把資產正式搬到華爾街去上市,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富豪最喜歡狩獵,偏偏不愛用槍支,偏好於弓弩,恰好艾莉婭是退役的國家級野外射箭運動員,丈夫便死乞白賴要艾莉婭來陪客,務必將富豪招待好了,該餵獵的時候餵,勢必拿下這筆資金。
等她返回獵場,派對還沒開始,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檢查弓弩的性能和安全。丈夫和朋友們諂媚地陪富豪說話,富豪端著杯白蘭地,神情冷淡。
「艾莉婭!快來!給杜先生展示一下你的實力!」丈夫衝這邊喊。
杜先生?艾莉婭不知為何想起剛才告別的男人,那個男人也姓杜,杜在中國是很常見的姓氏嗎?
艾莉婭並不支持這次狩獵,班夫公園是美洲黑熊的棲息地,這個季節黑熊剛從冬眠蘇醒,飢腸轆轆,經常有襲擊遊人的案件發生。然而丈夫根本不聽從艾莉婭的抗議,他們隨身帶槍,無論是熊還是老虎,難道還能在DAR - 10 SHORT HUNTER下囂張嗎?
「德國貨!」丈夫傲慢地拍打槍桿,「非洲象的頭骨都頂不住一髮!」
不知為何,艾莉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曾經聽過中國有句古話,叫馬虎失街亭,大意失荊州。
杜遂峰漫不經心地整理裝備,對旁人的吹捧充耳不聞。他思忖著前幾日,堂弟杜遂安的來訪。
曾經柔弱愛哭總像個女孩子的堂弟如今也成長得有了些男人模樣,只是還留著娘娘腔的長髮,依舊是那麼溫柔又美麗,柔聲細語跟個賢夫良父一樣,一點都沒有遺傳到老家主的豪邁威嚴,簡直生錯了性別。雖然杜遂峰還是看不慣杜遂安的打扮,不好對如今的家主評頭論足,拋開曾經的齟齬,他們兄弟倆也算握手言和,某日晚間小酌,不知怎麼就說起來一件舊事。
「說起來老弟你還要感謝我。」杜遂峰喝得醉醺醺的,大著舌頭,「要不是我和大伯提了一嘴,你說不定就要流落街頭,哪裡有如今當杜家家主這麼威風!」
「我都記不太清了,哥你當時看到過我?爸爸找到我好突然,我很意外。」
「對啊,我差點沒認出來,你那個時候頭髮都齊腰了,才一米七出頭,身量纖纖,抱著個小孩,從背影看我以為是哪個未婚先孕的小少婦。」杜遂峰猥瑣地笑起來,「水靈靈的也難怪叫人認錯嘛!」
「果然是這樣。」杜遂安也好脾氣地笑起來,「哥,我當時也好像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對我吹口哨了?我還給你發了消息。」
「哎喲,哥的錯哥的錯!那個時候愛玩!看到個漂亮女的就想上去要聯繫方式,搞得情債一堆,你的消息肯定混在我前女友們的轟炸里了。」杜遂峰灌了杯酒,「後來看到了,那時候我帶著嫩模在遊艇上開派對,忙著應付,沒回消息,你那個時候已經回北京了吧?」
「是的。」
「現在大伯去世,你繼任家主,是不是挺難整的?要不要哥幫你忙?你一句話的事情,儘管吩咐!」醉眼朦朧里,杜遂峰愈發激動,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咱們杜家人丁凋敝,同輩的就剩下咱們倆,還是要互幫互助啊!」
杜遂安一言不發。
杜遂峰自顧自感嘆:「如今你也是讓人刮目相看,還記得你小時候,你媽去世早,你身體不好又矯情,為了只死鳥哭得病了一個月,後來升高中的那段時間杜薄笙死了,你又走丟了──哦,那只鳥好像是被我不小心弄死的,弟弟,哥道歉,哥再賠你!你要鳳凰哥都給你抓來!」
「都甚麼時候的事情了,我早忘記了。」杜遂安抿了口濃茶,和氣地笑笑,「哥你才是,別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