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地牢並沒有崔謹預想的陰濕骯髒。
地上鋪有厚麥草,景陌渾身暗色血污,奄奄一息伏臥在地,身下墊著用料上乘的裘衣。
崔夫人只著里衫,靜靜靠著景陌。
她一向體面乾淨,即便囚困於囿中,也不見蓬頭垢面,只是容色倦怠。
繼母素色衣衫上的血跡和脖頸間的淤青令崔謹心驚膽顫,流露幾分心疼。
初見時,崔謹還是個幼齒孩童,而陳嫻,也不過雙十年華。
陳嫻為人溫婉內斂,待崔謹這個繼女周到體貼,打心眼裡疼愛憐惜,想多親近。
可惜崔謹自小與爹爹相依為命,天經地義地認為爹爹是她的,是獨屬於她的。
繼母沒來時,她都是跟著爹爹睡。
可是繼母來了之後,換成繼母和爹爹同衾而臥,將她獨自安排到很遠的離園。
小小的崔謹開始討厭繼母,也討厭爹爹、怨恨爹爹,默默疏遠他們。
她將心血全部傾注於虛無縹緲的修道和書畫上面,轉移俗世煩惱。
才八九歲的孩子,整日神遊徘徊於虛妄之境,脾性如何能活潑頑皮?
隨著崔謹長大懂事,對繼母有所改觀,能同家人和睦相處,可內向孤悶、淡然超脫的性格已成定勢。
崔授四五年死磕不下這顆又硬又倔的小石頭,曾不止一次地氣惱她這脾性。
也常憂慮深懼,害怕寶貝真的看淡一切,拋下他入道修真。
可若真的骨肉分離,又能怪誰呢?都是他自己造孽。
倏忽十二載,崔謹印象中繼母都是端秀穩妥,待她也算得上盡心竭力,絕不虧待。
繼母女之間做到如此,殊為不易,也該是報償的時候了。
崔夫人聽見聲音抬頭,看到崔謹,神情恍惚了一下,並不意外,衝她微笑:「我知道你會來。」
崔謹疾步靠近,解下披風蓋到崔夫人肩頭,輕輕拉起冰涼雙手,「不會有事的,我定會幫你們出去。」
「臨舟,速除去這位俠士身上的鎖鏈,再想辦法幫他治傷。」
崔夫人目光移向景陌,痴中帶淚,連連嘆息。
「這......抱歉小姐,治傷可以,鎖鏈......屬下不敢違抗大人命令。」
穿刺琵琶骨的鎖鏈不拿掉,傷勢如何治癒?
「一切都由我指使強迫,爹爹的怒火我擔著,你照辦便是。」
崔謹作勢要抽取袖中的匕首威脅。
大人既准許小姐來地牢,應該早有預料,臨舟一個頭有兩個大,忙無奈應下。
血腥場面臨舟不敢讓崔謹目睹,「請小姐和......夫人,暫且回避。」
「明懷,我想守著他。」
見過爹爹受重傷的模樣,崔謹理解繼母,向她點頭,親自到正院去接崔誼和崔談。
途中又有些許波折。
崔謹將妹妹弟弟帶入地牢時已過去接近兩個時辰,景陌鎖鏈盡去,傷口也被處理包扎好。
陳嫻見到一雙兒女,不免生出痛悔之意,母子叄人抱頭痛哭。
「娘親,娘親......你有沒有事,疼不疼?」
崔誼哭著輕輕觸碰母親脖間青痕,崔談也暗自落淚。
「不疼,不疼。」崔夫人看看這個,再摸摸那個,哭成個淚人,「都是為娘不好,為娘對不住你們,我、我的誼兒,我的談兒......」
崔夫人遲遲沒有和景陌私奔,皆因這兩個孩子。
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骨肉,焉能棄之不顧?
陳嫻甚至數次想放棄景陌,情願為了孩子,鎖困於這冰冷的高牆深閨,守著一個無情冷漠的男人,了此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