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退路
降將反叛,洪都失守,主將棄城脫還,乃是一等一足治砍頭的重罪。
孟開平自十六領兵起未嘗敗績,凡所經處,屢戰屢勝。他曾料想過自己會敗,卻未曾料想甫一遭遇,他就敗得這般顏面盡失,險丟了性命——
曹元帥奉命徵討武昌,降將祝宗與康泰二人隨軍出師。結果中途剛抵女兒港,他們就率眾反叛了,打得孟開平措手不及。
當初歸降為形勢所逼,非此二人本心。他們復立漢軍旗號,沿路劫掠商船,回師攻打洪都。是日至城下,天色已暮,他們便趁夜用火藥炸開了城門,一舉攻入城內,見著紅巾軍便殺。
「……這一仗著實太冤!」
孟開平的傷勢才止住血,袁復便暫遣走其餘人等,同他具言當日的來龍去脈。
「末將聞變,不及布防,倉卒間只得引數十騎突圍。途中數與賊遇,且戰且走,從騎皆死盡。多虧沈將軍自告奮勇留下斷後,末將才得以奪撫州門出,奔還應天。」
事已至此,悔也無用。聽罷沈周成如何遇害,孟開平面色慘白道:「不算冤,是咱們太掉以輕心了。」
袁復情狀窘甚,他亦好不到哪兒去。撤退途中,孟開平被炮石箭雨傷了肩背,連易三馬,狼狽不堪,最後還是靠侍從官蔣祿所乘之馬始得脫身。
「國公囑您安心養傷,弗罪吾等,又令曹元帥回軍平叛。」
眼見孟開平要拖著殘軀前去請罪,袁復急忙攔他道:「國公有言,洪都雖陷,過錯卻不在您一人。祝、康二人乍服乍叛,私有咎語。胡瑞恐生變亂,曾微言於國公。只是國公沒有料到,他二人竟賊膽包天至此,出征湖廣的路上便按耐不住了……」
在袁復看來,昔日同袍乍變仇敵,真是天降橫禍,防不勝防。國公命元帥善撫鄱陽降將,勿要濫殺一人,元帥便與他們兄弟相稱,待之甚厚。誰知他們一個個狼子野心,不感念元帥之恩也罷,翻臉便痛下殺手。
「元帥,您必得振作起來。」袁復愁容滿面勸道,「而今是多事之秋,內亂迭然紛起——嚴州處州才傳來兵變凶訊,胡元帥及其子被賊人割首,張士誠派張士信進攻諸全以為響應。若非張寨主麾下苗兵與邵元帥合援解圍,浙東怕是也要失守了!」
胡大海膝下僅有二子,長子胡三捨在婺源因違令釀酒被國公行法示眾,次子胡關住此番又被殺害,胡家豈無後乎?
孟開平心中發寒,抬首對上袁復的獨目,袁復卻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讓我進去!」
屋外忽而掀起一陣吵嚷,袁復移步去瞧,門開,竟是個孩子莽撞衝了進來。
「真章?」袁復訝然,「你不是在上饒麼?」
孟真章一心記掛孟開平的安危,沒顧得上答話。他飛快跑進內室,邊跑邊張望,好在終是見到了他最想見的人。
「義父!」
見到滿面病容的孟開平後,他立刻悲喜交加地喊出了聲。孟開平臥在榻上朝他笑笑,招他過來,摸了摸他的頭。
「誰送你來的?」
「是黃將軍手下的親衛送我來的。」
孟真章委屈巴巴癟著嘴,抬袖一抹眼淚道:「義父,我知錯了,我沒聽您的話好好陪著夫人,我想來陪著您……」
黃珏並不因他年紀尚小就對他隱瞞前線的變故。孟真章聽聞洪都失守,心中的惶恐在趕來應天的途中與日俱增。直到此刻親眼見了孟開平,方才略微消弭幾分。
而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義父給予的,義父就是他在軍中唯一的倚仗。人人都道他命好,孟元帥沒有親子又沒收過義子,跟著他混,將來前途必定無量。可孟真章心裡門清兒,活著才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