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流水
師杭的面色原本清泠泠的,有些不愉,聽了黃珏這句後卻眉眼微彎,盈出了一汪澄然笑意。
她對黃珏道:「還真是誤認你了。你說的對,我是個糊塗人。如若我不糊塗,就永不會再與你見面,更不會來到此地,隨你去往廣信。」
黃珏默了片刻道:「師杭,你是個戒心很重的女人,尤其對男人。」
「還記得頭回見你,你在書閣跌了燈籠,我幫你撿起,你卻不肯要。冒犯之下親你一口,你倒還我一巴掌,丁點兒便宜不讓人佔。」
「後來在九華山那次,你被坑殺的俘虜嚇得丟魂失魄,我為你拾帕子,你還是不肯接。我要幫你擺脫孟開平,你半點不肯信我,非要自己豁出命去搏……」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硬氣太過,自討苦吃,教你低低頭竟比砍頭還難。」
師杭沒想到他會記得此前種種交集,一時詫然。黃珏繼續道:「其實我也是個心防重的,甚少與人推心置腹。但早在建德,我就同你說過幾句真心話,你還記得我說了甚麼嗎?」
師杭當然記得,但不知他指的哪句,於是黃珏自顧自道:「當日我曾說,我跟孟開平之間的齟齬根本無關於你,我是真心拿你當故友的。你這樣的女人合該去做些正經事,而不是整日為了男人憂心驚懼。」
師杭靜靜聽他說罷,心內不免浮起一絲悵惘。
兩人間有過節,也有交情。黃珏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但在師杭最萎靡困頓的時候,他主動探望她、認真勸慰她,向幾乎孤立無援的她伸出過援手。無論當時的她領不領情,而今都得感激這份好意。
思罷,師杭誠心實意謝他道:「黃將軍,你的話我始終記在心裡,未敢忘卻。我雖與孟開平修好,卻從沒丟書棄志依附他過活。你既有雅量,我也願釋盡前嫌,引你為友。」
然而黃珏並沒有就此應下。他反而搖了搖頭,憾然長嘆道:「前塵不可追啊,師杭,咱們做不成友人了。」
「不在一處謀利的朋友才能處得長久。你攪了進來,我沒那麼大度。你要與孟開平站在一處,早晚會是我的敵人。」
並非早晚,其實現下已然是了。黃珏深信,他會與孟開平爭鬥很久很久,直到徹底分出高下。而他,要成為佔得上風的那一個。
軍中夫妻一體同心,同進同退。從前他與師杭無甚可爭,但如果師杭做了孟開平的夫人,從今往後,他會把她當做孟開平最堅實的盟友看待。
「……既然都能放下國仇家恨,為何偏要選他呢?」
又一陣風起,襲動高閣檐角懸著的金鐸。黃珏眸光迥然,總有幾分不甘:「我真的不解,他究竟何處比我強?」
「你嫁我,往小處說,不敢許諾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也差不離。富貴榮華絕不會短你分毫,封賞誥命我都能為你掙來。哪怕現下你要叄書六禮告祖,八抬花轎進門,我也給得起。」
「往大處說,孟開平他無依無靠,將來怎麼幫師家和杭家在新朝立足?我要是死了,你還能靠我阿姐和姐夫在丞相面前得臉,日子照樣舒坦。他要是一命嗚呼了,人走茶涼,你就落得一場空。你阿弟的功名靠誰?你叔伯的仕途靠誰?難道靠孟真章嗎?還是說,你決心為他生個兒子承蔭繼業?」
「沒長成的孩子做不得數啊!師杭,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黃珏暗道,孽緣也算緣罷,他是真放不下這女人。就算姐夫罵他中邪,將他吊起來打,他也心甘情願。可恨孟開平偏是一路的同袍將領,否則,他早就綁她去生米煮成熟飯了,還費勁裝甚麼謙謙君子。
師杭耐心聽完黃珏這席話,莫名有點想發笑。他句句關懷句句真切,願意與她分享他的宏圖遠景,可句句又落不到她心上。
「你所許諾的只能讓自己歡喜舒坦。你要我,歸根結底是為了讓自己快活。」
師杭輕聲道:「從軍的男兒爭強好勝,你執念要壓過孟開平一頭,故而才會留意到我。可你真的瞭解我嗎?知曉我的喜惡嗎?你知道我將來想過怎樣的日子嗎?」
她的眸光溫溫靜靜,引人沈溺。如若錯過今日,錯過當下的時機,多餘念頭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思及此,黃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切切道:「所以你該給我個機會啊!給我一個瞭解你的機會,師杭,我不會教你失望的!」
師杭無奈,覺得他實在鑽進了牛角尖,愛上一個想象之中的完美幻影。
幻影終究只是幻影,是假的,而不是真正的她。
「你享受我的好處,卻看不到我的全部。黃將軍,收收心罷,莫要得隴望蜀,對不住蕭家姑娘。」
黃珏愣怔一瞬,旋即別過臉去:「她不會在乎這些。你明白緣故。」
師杭斷然回絕道:「我不明白。既要娶,就該擔起責來好好對她,你還瞧不上人家?」
蕭家清貴到了極點,他家的女兒絕不會差。可黃珏仍矜傲十足道:「虛虛浮浮的名頭,又不是真刀真槍拼來的。便是我要退婚,她也不敢多說甚麼。」
在他口中,那位蕭姑娘好似一件尊貴冕服。披在身上固然不錯,可再華美再光耀,也僅是一件衣服罷了,甩手就可以丟開。
師杭想,她之於黃珏,不也正是如此麼?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無爭權奪利之心,封賞誥命亦非我所求。」
師杭最後勸他道:「新朝未建,你就以為富貴榮華唾手可得,難道要結黨營私亂政不成?你也是通讀過史書的,自該警醒,當心步了前人後塵。」
她言辭鏗鏘,狀似開解,實則不留分毫餘地給他。黃珏聞言,語氣也隨之冷厲下來。
「你說錯了。不是唾手可得,是勢在必得。我自己有本事,又沒靠人家施捨,何必虧心!」
「至於結黨,哼,誰不結黨?你以為孟開平不會?他把鄱陽修得宛若鐵桶一般,水軍火器無所不練,符光難道不是他的黨羽?」
「師杭,你真夠偏心的。」
說罷,黃珏氣沖沖甩袖走了,徒留師杭立在原地扶額,一陣頭疼。
此去上饒,行程約需十日。兩人間話不投機著了惱,互相看不順眼,連帶著賞玩的心思也淡了。一路上,黃珏都沒再主動跟師杭搭過腔,而師杭寧可在馬車上顛得昏昏欲睡,也不願聽他說那些瘋話。
「……孟元帥夫人性子傲,果是世家出身,瞧不上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