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別離
孟開平溫言同她道:「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國公這些年正是依朱先生所言,才能穩穩坐到這個位子。你所言水戰一事,國公也極看重,廣募漁民入伍,從善如流。筠娘,不必那麼悲觀。咱們盡忠效力,國公心中有數,日後他見了你也必有優容。」
師杭一聽他贊齊元興的好就頭疼,擺擺手不願多談。
日子過得飛快,到了六月時,綠玉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孩子落地後,穩婆先抱來給符光看。符光那麼個高高壯壯的漢子,面對裹成團哇哇大哭的小娃娃,一時竟僵住了手腳,不敢接過。
左看右看,除卻穩婆,滿屋人里竟只有師杭抱過剛出生的小娃娃。她小心翼翼伸手,將襁褓攬到懷裡,低頭細瞧——是個男孩兒,比師棋出生時輕些,皺巴巴,紅彤彤,但看得出五官俊秀,肖母。
一旁的孟開平見她俏臉喜得染上了緋色,不由攛掇道:「喜歡?那咱們也生一個?」
此言一出,師杭緋紅的臉登時轉為煞白。方才綠玉的慘烈痛叫猶在耳畔,她生了一夜,師杭也為她誦經祈福一夜,時時刻刻懸心不已。要換自個兒去生,她還真沒這個膽量。
孟開平知她沒精力照顧娃娃,本就沒指望她能應下。既然拋出的話無人搭茬,男人也就悻悻閉嘴了。
師棋同樣懸心守了一夜。師杭把孩子抱到他跟前給他瞧,他臉上微微有些笑影,但並無喜色,一雙眼始終不住地往內室飄。
師杭明白他擔憂綠玉,柔聲寬慰道:「這會兒還不能進去。大夫在裡面,不會有事的。」
聽了她的話,師棋踏實許多,勉強按下焦躁。
穩婆回稟完綠玉的情況,傻站了會兒的符光終於回過神了。他一面手忙腳亂將孩子接過,一面將早早備好的紅荷包分發給眾人,樂呵呵道:「諸位同喜!同喜啊!哈哈!」
眼見他樂得沒邊,孟開平湊到師杭耳畔酸溜溜道:「他給的這幾兩銀子,下月辦酒咱們不還得成倍還回去?」
師杭眨了眨眼:「何止何止,我還要給這孩子打一副金項圈呢,就從你的家當里出。」
孟開平被她逗笑:「那迭子大元寶鈔?早沒用了!咱們現下用的是大中通寶,有本事你去應天寶源局兌罷!」
孩子身上有一股朝氣,能讓麻木的人生出一絲鮮活,讓絕望的人生出一點盼頭。明明還不到二十歲,師杭卻時常覺得自己像個耄耋老者般,悲憫死亡,又那麼歡喜看到新生命的降生。
孩子的名字簡簡單單,叫作符青,小名安哥兒。綠玉在月子時,見師杭發自內心地寵愛安哥兒,眼眶漸紅,頗為傷懷道:「姑娘往後又該如何呢?青春年華不能相守,反都蹉跎過去了……」
師杭知她說的是孟開平,一時無言。
綠玉攥緊師杭的手,懇切道:「聽聞他家絕了嗣,說來可憐。既有情,留個孩子也是好的。便是姑娘惱我,我也要勸一句——去了上饒,旦有惡訊,姑娘不悔?」
分明盛夏,師杭卻覺身子頓寒。
但很快,那些不好的念頭全都散去了。她對綠玉說道:「我自己都對這個世道厭惡至極,不能忍見孩子跟我受苦。若為當下不悔,實則僅圖私利,絕非為孩子著想。綠玉,我不惱你,還要多謝你好意。符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護著你和孩子,護著鄱陽百姓平安。而孟開平……他是要贏到最後,殺退元人。開弓沒有回頭箭,憾也罷,悔也罷,只能如此。」
歡喜熱鬧的滿月宴一過,就到了離別的日子。
師杭來時悄悄,走時亦悄悄。綠玉體虛待養,此事也不好大張旗鼓。師杭不願要人相送,與孟開平等一早作別,輕鬆得像是踏青出遊。
如果大悲,像是訣別。師杭竭力表現得再尋常不過,孟開平似乎不約而同生出此念,連叮囑的話都未說太多。
「萬事當心。」他只說了這一句。
「你也是。」師杭也只說了這一句。
七夕才過,牛郎織女將要被迢迢星河分隔開來,而他們之間則隔了迢迢遙遙一條贛江,不知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