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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玉番外:碧紗帳里夢魂香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微渺燭火照亮了方寸之地,周遭陷入濃郁深沈的暗色。驟然望見這兩具屍身,師棋短促地驚叫一聲,轉頭就飛撲進了綠玉懷中抖若篩糠。

儘管數日流離奔逃間見慣了死人,可此時此刻,就在這慘淡月光下、寂徹破廟中,綠玉實在做不到鎮定自若、無動於衷。

少女青白的面龐正對廟門,身上自心口起覆滿了血,看那血的顏色,應當方才殞命不久;至於一路跟著她的「阿弟」,則淒然歪倒在角落處,同樣氣息全無……

此為險地,懷裡的公子哭著要走,可綠玉決心想,不能走。

她咬咬牙壯膽,邁步上前開始搜尋玉佩,仔細摸索半晌,倒真教她翻出來不少東西。銀錢、釵環、耳墜、烙餅……零零碎碎,此二人所藏的贓物堆成了一片,可無論如何,綠玉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樣東西。

怎麼會?

綠玉手上沾滿了污血,難以置信,頹然歪坐在地。為何獨缺了那枚玉佩?難道僅一日功夫,就被他們換出去了不成?

都怪她自己太大意了!綠玉追悔莫及。連徽州地界都尚未闖出,居然弄丟了信物,怎麼對得起姑娘的重托?

師棋見綠玉的行徑沈著膽大,自個兒又不敢向外跑,便漸漸止住了眼淚。他亦步亦趨跟在綠玉身後,盡量不去看地上的屍首,小聲哀求道:「阿姐……咱們快走罷……」

萬念俱灰間,綠玉被他哽咽的聲音拉回神,心念一轉,忽而想到了另種可能。

慣常偷盜者自然仇家甚多,可尋常仇家即便殺了人,多半也會順手將財物摸走。畢竟這世道,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鮮有人性,不扒光衣物、先奸後殺,而後再將人肉切塊煮來吃,都算手下留情了。

至於眼下橫屍的姐弟二人,不光相貌穿戴完好無損,就連身上財物也未被動過。顯然,殺害他們的人目的十分明確,其餘雜事根本擾亂不了他們分毫。一人一劍,直插心口,乾脆利落,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兩人究竟招惹上了何等禍患……

夜深月隱,雀鳥驚枝。地上的人已經不再喘氣了,可綠玉通體發寒,差點兒也快要喘不上氣來。

「弈哥兒!」她一把扯過師棋,急切萬分道,「從今往後,莫要再喚我阿姐……不對!你也不能再用這名字!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師棋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嚇懵了,心砰砰直跳,可還不待他再問,下一瞬,綠玉便猛地拉起他衝出了這間破廟。

那晚的怪事,綠玉後來閉口不談。師棋年紀又小,故而並不能想出個所以然。他只知道自那晚過後,即便在無人處,他也只能喚綠玉「阿兄」。兩人皆作男子裝扮沿路行乞,渾渾噩噩熬了許久,雨打風吹間幾乎不知年月。

師家夫婦對孩子並不溺愛,但也絕不苛待。師棋享慣了無邊富貴,吃穿用度樣樣優渥,一丁點兒苦頭都沒吃過。最初,他連冷掉的包子都咽不下,但很快,嬌生慣養的脾性就被求生的本能磨沒了。

從前在師府里,那樣的爛菜餿飯連最低等的僕役都不屑於吃,可在禍亂中掙扎的芸芸眾生眼裡,那簡直是求而不得的奢望、是稀罕至極的玉盤珍饈。

討來飯食殊為不易,流民們十日有九日都只能餓著肚子硬撐,直到餓得面黃肌瘦、瘦骨嶙峋,散盡最後一口氣栽倒在路邊再也爬不起來。師棋見多了死人,神情從驚懼漸漸轉變為麻木。

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但命運毫不留情,他必須學著接受。

綠玉不敢再以下人服侍公子的態度對待師棋,因為她怕旁人瞧出異狀。她只能細微處盡力照顧師棋、設法將好的東西留給他。每回討來飯食,她都讓師棋先吃,後來不知哪一日,師棋突然回絕了她遞去的灰撲撲的燒餅。

「阿兄,你先吃罷。」師棋稚氣卻堅持道,「不必留給我,我有法子填飽肚子。」

綠玉聞言愣住了。良久,她終是垂下頭,默然而泣。

她哪裡不知道他果腹的「好法子」?不過是跟著其他小叫花子去山上剝樹皮吃罷了。

面容糟污、衣著襤褸、手腳粗礪……流亡太久,他們已經跟難民混成一片,看不出本來面目了。沒人知道師棋曾是世家公子,更沒人同他談論詩文,那群大字不識的孩子甚至會看不起師棋——只因他不懂得如何爬高下低,還死守著諸多怪模怪樣的規矩道理。

可綠玉仍舊反反復復告誡他:「觀之,你一定要聽阿兄的話。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君子萬不可行偷盜取巧之事,更不能無端傷人辱人。」

她怕師棋不成才,更怕師棋步入歧途壞了心性。在發覺有人要追殺他們後,綠玉時刻都提心弔膽,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心裡的惶恐淡了許多,對師棋成長的憂慮越來越濃。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巨大的,綠玉可以想見,假如師棋獨自流落在外,沒有她的看顧,恐怕將來不是任人欺凌就是落草為寇。

綠玉曾夢見過師杭許多回,師杭同她溫言,她卻不敢面對自家姑娘的那雙明眸。至於姑娘是生是死,綠玉更加不敢去想,她只能為自己編織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夢,才能咬牙繼續向前。

後來,許是冥冥之中天神庇佑,千山萬水越過,倒真教他們來到了江西。

綠玉一路打聽,得知了符光此人的諸多傳聞。談及他,江西百姓交口稱贊,都誇他深知大義,英勇勤勉。

當年滅宋,蒙人拆毀了大片城牆,不許州縣官員私建。可符光為了保衛饒州,力主重建城牆抵御外敵,以作長久鎮守之計。城外亂象迭生,符光始終不肯與小人同流合污。為圖救民,他大開府庫、散髮米糧,這般堅守良知的城主實屬罕見。

至於李夫人,在符老將軍身故後,她不光撐起了亡夫的家業,還敢以女子之身上陣殺敵,實乃巾幗不讓鬚眉也。

符家軍的勢力範圍不算很廣,卻恰如洶湧波濤之上的一葉扁舟,頑強打出了一場場以少勝多的漂亮仗。綠玉想,難怪夫人囑託姑娘要向鄱陽來尋生路,畢竟唯有志同道合者才堪托付,這一家與師家不愧是故交。

那段時日,符光領兵在外,李夫人鎮在營中。綠玉別無門路,思來想去只能孤身硬闖,結果還沒等她摸到大營,就被附近蹲守的小兵逮了個正著。

「我要求見李夫人!」綠玉大喊,卻架不住幾人圍攻,「我不是斥候,你們抓錯人了!」

「呸!你是徐部的,還是韃子派來的?」小兵將她捆了個結實,一腳踹在她肩頭,「嘴硬不肯說?挨頓鞭子就老實了!」

綠玉吃痛倒在地上,一旁的師棋見狀,瘋了似的衝上去護她:「不許傷我阿兄!」

「嘿,這小子,毛都沒長齊呢!」兵士們哈哈大笑,不屑道,「將這小子也捆了!此二人鬼鬼祟祟,定是假扮乞兒伺機偷窺!」

綠玉與師棋就這樣被押去了大牢,當夜,綠玉就挨了頓火辣辣的鞭子。那鞭子抽爛了上身的衣衫,露出了她裹胸的布條。待消息傳到吳宏耳朵里,她已發起了高燒,一連數日都昏睡著不省人事,幾乎就剩半口氣了。

「是個女的!審不出來頭,只一個勁叫喚說要見夫人……屬下無能,還是勞您去瞧瞧罷!」

吳宏隨手下過去,隔著牢門,借著燭火,只能粗略瞧見地上窩著黑黢黢的一團。他頗為嫌棄女人身上破爛髒臭的衣物,掩住口鼻將她翻了個面。吳宏示意獄卒移近燭台,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清麗病容。蒼白,但不損標誌模樣,五官極端正可親。

他看著看著,突然憶起一樁事來。

半年前,符將軍似是下過令,遣了好幾隊人去往徽州尋人。要尋的,剛好是位年紀頗輕的小姐,還有個……

吳宏抬眼看向正縮在角落里警惕盯著他的小崽子。

嗯,應當就是這般年歲的孩童罷。

小兵狗腿地貼上來,嘰嘰咕咕道:「您瞧,這女人假扮男子,定然別有用心……」

吳宏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腦殼上,痛罵道:「蠢貨!豬腦子!弱女稚子在外頭能有活路嗎?她不假扮男子怕是早被你們幾個給綁回家了!」

小兵捂著頭跪下,不敢再吭聲。吳宏沈吟片刻,吩咐道:「喚個大夫來給她瞧瞧,若還有得救,便教她好生養傷,不准再動刑。夫人尚在病中,此等瑣事也不必擾她,且等將軍回營再議。」

聞言,小兵連聲應是,旋即又試探道:「那、那若是沒得救……」

吳宏面色更陰,不耐道:「嚥氣就抬去後山埋了!廢甚麼話?」

綠玉躺在潮濕冰冷的地上,身子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半夢半醒間,她恍恍惚惚發覺有人往她口裡灌藥,還有師棋趴在耳邊喚她。但她實在清醒不過來。也許是心中的擔子太沈、累得太久,她這一病來勢洶洶,一隻腳已然落在了閻王殿里。

她想,答應姑娘的事,她終於要做到了。就差一步,就差最後一步,只要把師棋送到李夫人身邊安頓下來,她就真的踐諾了。如此,死而無憾矣。

她的執念使得她最終還是沒被閻王納了簿冊。有人將她扶了起來,於是她撐著最後一口氣力睜開眼,對著面前模糊的人影,斷斷續續道:「師……師家……小姐……」

男人俯身過去,清楚聽見了「師家」二字。

一夢黃粱。

綠玉再次醒來,是躺在馨香柔軟的床榻上。碧紗帳子層層迭迭,周遭是教人熟悉又陌生的富貴景象,她好像又回到了徽州,回到了師府。

「筠兒!」見她轉醒,榻邊婦人立馬攥住她的手,掩淚哽咽道,「你阿娘的信,姨母收到了……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綠玉愣神良久,而後在婦人的絮絮解釋中方才明白,原來她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李夫人。但陰差陽錯,不知怎的,她把自己誤認為了姑娘。

「夫人,我、我並不是……」

她只大師杭兩歲,逃亡期間缺衣少食又使她較從前瘦弱許多,誤認也是情有可原。綠玉著急,正要解釋,卻被李夫人打斷:「筠兒,不必說了。是姨母對不住你。」

他們從鄱陽派去的人不僅未尋到姐弟倆,甚至連蹤跡都未查明。如今姐弟倆自尋上門,反無辜受了場牢獄之災,倘若孩子們病死在牢里,李夫人真不知該如何贖罪了。

她極愧疚道:「從今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一切都無需你憂慮。你與弈哥兒安心住下,大小事情自有姨母處置,絕不會委屈了你們。」

李夫人個性直爽,她既這樣說,便是打定主意豁出性命也要護師家姐弟此生平安。望著李夫人誠摯的目光,綠玉除了道謝甚麼也說不出來,腦海中紛亂如麻。

師棋還小,他們兩人中,她是主心骨。倘若她說出實情,一個婢女在符家人眼中,究竟還能剩下多少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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