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團圓
然而師杭卻對此不置可否,她冷笑一聲,不咸不淡道:「若照你這般論斷,那古往今來的明君便也都該是痴情種了。」
恰好此時,車停了。師杭挑開車簾,先一步下了車。
符府雖不如元帥府一類的威風氣派,但也算得上是豪宅良邸了。綠玉引她們進府後,先是責令一乾人等嚴守口風,而後便遣散僕從,一路腳步不停。
直到進了內院,眾人才紛紛松了口氣。
此處是綠玉的臥房,各類陳設瞧上去頗為雅致。綠玉親自邀她們落座,又一一沏上了茶水,禮數萬分周全。四人間由師杭出言介紹,相互都認識了一番,因著都是年輕女子,饒是頭回見面,大家卻也覺得一見如故。
「您受苦了……」
這會兒總算沒有外人,綠玉攜了師杭的手不肯松開,望著她愈加清減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內疚道:「那日別後,您到底去了哪兒?怎麼會跟孟元帥他……」
師杭心頭一跳,下意識抬頭。默然間,兩人切切相望,前塵過往盡在不言之中。
原來她已然知曉了。師杭想了想,自覺無需諱言,便直截了當解釋道:「我為孟開平所俘,伴他叄載,去歲方才設法脫身。」
短短一句話,不知暗藏了多少辛酸血淚。綠玉聽了,心裡百味雜陳,失神喃喃道:「他、他竟果真如此不堪……」
當年,綠玉與符光相見後,便立刻請他派人去往徽州打探消息。結果出乎意料的是,探子們雖眾說紛紜,但要緊的一點線索大都相同——徽州路總管小姐怕是落在了紅巾軍孟元帥的手裡。
那時符光還在全力同徐壽輝周旋,固城堅守,無暇抽身援救。並且他也同綠玉坦言,即便他親往徽州,那孟開平怕是也根本不會搭理他。
「……我曾同那姓孟的交過兩回手,非敵亦非友,談不上甚麼交情。況此人十分傲氣,素來目無下塵。若我屈身相求於他,他怕是更無忌憚,絕不肯將師杭拱手讓出。」
符光的話,幾乎讓綠玉心死,可她除了靜待其變絲毫沒有旁的辦法。畢竟若離了符光,她手下無一兵一卒,連僅存的那一線希望都不會有。最可靠的路子,便是寄希望於符光能在這紛亂局面中站穩腳跟,多打幾場威名遠揚的勝仗才好。
然而事與願違,符光沒有那樣強的本事能抗衡得了各方壓迫。饒州還是降了,符光不得不受徐部所轄,更無可能向徽州發兵。而作為紅巾軍的敵對勢力,符光躲著孟開平走還來不及,實在無法主動尋上門去。
後來,徐壽輝為陳友諒所殺,饒州也在各人間頻繁易手,民不聊生。符光明白陳友諒並非良主,恰好此時陳部於龍灣大敗,紅巾軍來攻,領兵的統帥又剛巧正是孟開平。真不知是天賜良機還是冤家路窄。
就這樣,符光在同下屬們細細商議罷了,連夜遣使傳信與孟開平,言說要與他當面議和。那孟開平果然也是個爽快人,當夜於城外一僻靜地,兩人皆單槍匹馬赴了約,而後便徹夜點燈長談。
回時,符光同綠玉嘆道:「師杭怕是早沒了蹤跡。我有意旁敲側擊幾句,卻只探出他至今獨身,未曾娶妻也無妾室。你說,若是師杭仍在孟開平手中,那以她的出身與氣性,便是改名換姓,也不該沒有半點名分。」
如此說來便只有叄種可能:死了、失蹤了、受欺辱了。
以上不論哪一種可能都教綠玉氣憤不已,然而還不待她出言,符光卻又道:「但拋開此事不談,我認為雙方議和會是個好選擇。我觀那孟開平氣度實在不凡,相較於數年前一見,此人愈發渾厚老練了。有他縱橫鄱陽一片,饒州必定無虞矣。」
「拋開此事不談?」綠玉聞言急火攻心,脫口而出道:「怎能拋開不談?總歸我不能夠!姑娘她下落不明,生死難料,說不准這孟開平便是害她的兇手!符光,你已降了兩回了,事不過叄,難道你就不怕百年之後為人所不恥嗎?」
那時他們已成了夫妻,這樣的難聽話是十分傷人的,可符光並沒有因此負氣。他依舊平靜地望著綠玉,眼波柔和,真摯坦誠。
「我雖從十叄歲起便混跡軍中,打了半輩子仗,但志向卻未曾更改過。」
「這亂世多的是搏前程的亡命之徒。可我不想功成名就,更不想逐鹿天下,我只盼望能盡己所能護好一城百姓,同至親至愛之人過上安穩無憂的日子。」
符光攜了她的手,由衷道:「綠玉,你大可以斥我無能、自私,但我不過是個成了家的尋常男人。幫親不幫理,這有甚麼錯?或許在你心中,師杭是主子,是恩人,你寧可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可自你識得我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做這樣的傻事。因為在我心裡,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若教他為救一位素未謀面的姑娘,與虎視眈眈的孟開平反目成仇,放棄饒州城觸手可及的安穩,這是萬萬行不通的。
便是他母親仍在世也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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