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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及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2 / 2 頁

小兒細細打量了幾眼王蓮芳的年紀相貌,如此猜測,也算是情理之中。

「哎哎哎,不不不!」

結果王蓮芳聽了,連忙搖頭擺手,差點沒被嚇得連凳子都坐不穩了。天地良心!他豈敢做這位的爹!孟開平的爹怕是墳頭草都有叄尺高了罷?

然而孟開平卻並不當回事,仍雲淡風輕道:「如今是你看攤子了,你阿爺與你爹呢?」

「不過看幾日罷了,我爹可放不下心。前些時候晴一時陰一時的,這不,老頭子起早貪黑的,晨間風一吹便病倒了。」小二嘆了口氣,無奈道:「至於我阿爺,確是年紀大了,實在乾不動了……不過他老人家可記著您呢!昨兒還說,若再見您來,千萬不能收您的錢,您瞧我這兒沒眼力見的!」

說到這兒,小二趕忙一拍腦門,轉身就要去屜櫃裡頭摸錢出來還給他倆。孟開平立時站起身阻攔道:「莫要如此,你若這般,往後我也不敢再來了。」

「哎呀,這是說的哪裡話……」他人高馬大擋在面前,小二走也走不開、繞也繞不過,焦心道:「您好心出了五貫鈔,既解了小店的燃眉之急,又不要利錢,咱們怎麼好再掙您的呢?如今家中欠下的賬都已平了,再過些時日,抵出去的店面便也能收回了。小的妻女皆平安無恙,這都是多虧了您搭救的功勞!」

說著,小二又轉向滿臉困惑的王蓮芳,千恩萬謝解釋道:「老先生,孟公子可是個大善人啊!去歲春夏之交,我妻女不幸染了疫症,孟公子聽聞後沒有二話便遣了大夫來,連診金與藥錢都替咱付了。你說說,有幾多富貴兒郎似這般好心腸?」

五貫至正交鈔,那便是足足五千文了。王蓮芳沒想到孟開平竟還是個樂善好施者,雖說這些錢於他約莫是九牛一毛,可最最難得的卻是此人尚未泯滅其良知,倒也算不上十惡不赦了。

此來應天,這還是王蓮芳頭一回外出閒逛。亂世當前,天下滿目瘡痍,除大都外,不知能有幾處安穩之城?應天府轄雖不如從前的金陵奢靡醉人,但入目之處皆是生機昂然之氣象。路無乞者,家有餘糧,法度嚴明,紅巾軍在此地的政績可見一斑。

因有客來,小二再叄謝過後便另去招呼了。這會兒並無旁人,又在紅巾軍的地盤上,王蓮芳望著面前年輕男人英氣勃勃的面旁,突然出言道:「聽聞齊丞相有意置寶源局鑄幣,名曰大中通寶,此舉,莫不是要稱帝?」

棄元幣而另鑄,唯有一方霸主才敢為之。聞言,孟開平顯然怔了一瞬,但很快他又彎起了眉目,不緊不慢道:「這話怎麼說?咱們尊的是小明王,用的是大宋的龍鳳年號,丞相他必無此意。」

眼下無此意,並不代表將來無此意。韓林兒、劉福通等人長據中原,縱兵抗元,遮蔽江淮近十年。此消彼長間,韓部已顯頹勢,反倒是應天府這片廣攬英才,士氣可觀。王蓮芳不敢直言齊元興之勢大類於曹丕篡權,但他直覺在不遠的將來恐怕真有人會顛覆大元。這個人可能是韓林兒,可能是陳友諒,可能是張士誠,自然也有可能是齊元興。

一碗餛飩用罷,兩人間並未再說甚麼,但王蓮芳心中已是百轉千回。他活過了一個甲子,往後不知還能活幾年,可他的兒孫如今也都在徽州,他不能不為他們打算。

「……無方可療相思病,有藥難醫薄幸心。」

將要分別時,王蓮芳終於先一步開口道:「元帥既見慣了生死,便該曉得這世上之事大多是強求不來的,但也總有些事,是人力所能及的。江水無情人有情,聽聞您並未找見師小姐的屍身,那您可曾想過,或許她並未喪命於江中呢?」

孟開平原本揮了揮手欲走,結果聽見這話,果然定在了原地。

「那本《露華集》老夫也瞧了,小姐她果然好文才,便是誄文也寫得出氣度。可細細想來,若是當真打定主意赴死,字句間又怎會甚少表露愁怨之情?尤其是去歲二月那幾首,氣象萬千,讀之竟有柳暗花明之妙韻。心存死志者絕無可能寫出這些。」

「再有一樁,其實當日那蒙汗藥,並非是老夫開的方子。」

王蓮芳不顧孟開平驚異的神情,話鋒一轉繼續道:「師小姐從未向老夫討要過這物什,便是她要,那麼大劑量足以悶殺數人,老夫也絕不會給。至於外頭的醫館與大夫,恐怕更沒人敢給,唯有些走南闖北的江湖下九流,抑或是山頭勢力才敢。」

孟開平確實沒查出師杭究竟是從何處弄來的蒙汗藥。那藥幾乎放倒了廄中大半馬匹,當日他審問王蓮芳正在氣頭上,王蓮芳也無暇解釋,於是一來二去就將這樁罪扣在了後者頭上。現下再提,的確疑點重重。

他猜測過她很可能沒死,但她決然的選擇也傷透了他。孟開平想,便是師杭還活著,也必定藏在一個極難探尋之地。他總不能放下手頭的一切胡亂去碰運氣,於是只能走到哪兒便著人打聽到哪兒,另外又在師杭可能回返的舊地都佈置了人手,一旦發現些微蹤跡便會報於他。

丞相府議事廳內,孟開平翻閱著近年來有關徽州苗寨的卷宗,越看越眉頭緊鎖。

與王蓮芳相談後,他思量了許久,篤定唯一的疏忽便在師杭那一回離奇失蹤上。她曾說是北雁寨的人私自擄了她去,後來許是懾於紅巾軍報復,當家的便又主張將她放歸。那時,孟開平捨不得她受了苦,本想著上門找北雁寨好生算賬。沒想到第二日,幾顆血淋淋的人頭便被送到了元帥府上。

而與此一同被送來的,還有一封北雁寨當家的親筆所書的告罪信。

他們誠心乞和,齊元興的命令也是莫要擅動苗寨,可孟開平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直到後來不知哪一日,他偶然聽聞北雁寨與對頭因分家結仇,對方率兵攻寨,正打得熱火朝天。於是孟開平乾脆趁此時機橫插一腳,為北雁寨的覆滅掩了一抔黃土,狠狠出了口惡氣。

記得當日攻寨的那一方,名為南雁寨,寨主少見是個女人……

「你這腰上的傷,便是華佗再世怕也難治了。」

不知何時,郭英來到他聲旁,忍不住提醒道:「甚麼卷宗如此要緊?都看了兩刻鐘了。」

大夫囑他靜養,可若不探明此事,他的心緒如何能靜?孟開平聞聲闔上書冊,轉而問道:「事情辦完了?」

郭英頷首,落座答道:「我在羅綢巷賃了叄間屋子,杭家人流亡許久,攏共也就剩下二十餘口人,夠他們住了。」

「多謝。」孟開平笑了笑,真摯謝道:「勞煩你許多,上回謝家姑娘的事也多虧了郭夫人從中牽線,否則我可沒法子在丞相面前脫身。」

郭英的阿姐是齊元興妾室,為避婚約,孟開平思來想去,最終求到了郭夫人那兒。

「嗐,這有甚麼好謝的。」郭英擺擺手,無奈道:「我阿姐的話,丞相多少還是願意一聽的。況且你不情願,婉清她又並不反感嫁給思危,說來倒比配你合宜。」

謝婉清與齊文正已然成婚,如今都隨著夫君徵戰去了。兩人和和美美,也算是樁好姻緣。

「唯獨杭家這事才算棘手。」

郭英自沏了盞茶,頗為憂慮道:「你從始至終不肯出面,那杭大人未領恩情便罷,反倒處處提防咱們。幸而丞相這會兒沒空理會這些,否則,若教他知曉杭大人根本無意出仕,恐怕是再難客客氣氣禮遇他們一家了。廷徽,莫要嫌為兄多嘴,你何不如與杭家人道明來去緣由呢?莫說平日開銷,就連他們住處的賃金都是你出的,何必讓我白受他們的謝?你待他們百般庇佑,若說為著那位師姑娘……做到這一步,足算是至情至義了。」

這是郭英的心裡話,也是公道話。他眼見著孟開平贖罪似的默默做了這許多,卻不敢在杭家人面前露面,實在替他憋屈。

「可是郭兄,我太過虧心了。」

然而孟開平始終邁不過心裡的那道坎,他搖搖頭,苦笑道:「我見了她舅舅,便會想起她爹娘,想起我是如何像個得志小人一般霸佔強迫她。我向來不恥世家高門,可面對杭家,我直不起腰桿。我虧欠她的太多,如今也還不到她身上,便只能盡心替她看顧親眷了。」

郭英聽罷,數次欲言又止,但終究還是把一切勸解的話咽了下去。

「從前我不明白,如今總算明白了。」郭英長嘆道:「婉清那樣好的姑娘,為何憾不動你的心分毫。世間情緣本就是不講道理的。」

如果孟開平從未見過師杭,那麼,或許娶了謝婉清也能成就相敬如賓的一輩子。可一旦遇見了那個人,和美與否、懸殊多少便皆不要緊了,錯過才是最大的遺憾。

「不過除了她母族,師家眼下的形勢更似火煎。」郭英好心提點道:「宮中那位淑妃娘娘一旦生下皇子,師家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元帝外戚。倘若真到了兵戈相見那一日,留情則又成全不得忠義二字……廷徽,你要早日思定才好。」

孟開平感激他的關切,認真應了,而後正要談及趙將軍與陳友諒的對戰,卻驟聞屋外喧鬧。

那聲音又急又響,還兼有呵斥守衛之語,孟開平細聽面色一沈。

是黃珏。

此處未丞相府邸,機密甚重,若無天大的事絕沒人敢如此造次。兩人正要起身趕去,卻見黃珏已然大步穿過了迴廊。

「孟開平!」

他的身影在窗前一閃而過,下一瞬,他便一把推開門,直直與孟開平與郭英對上。

孟開平見黃珏從來都是神氣十足的倨傲模樣,從未有過如此失魂落魄之態。此刻,他的右手還緊攥著馬鞭,面容憔悴,神情恍惚,整個人風塵僕僕至極,也不知晝夜不停趕了幾日。郭英見狀同樣暗道不好,一顆心立時懸了起來。

「不好了,出事了……」

黃珏啞聲開口,很快卻哽咽住,細看竟是眼角泛紅。

他望著孟開平,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太平府被陳友諒攻陷,花雲將軍寧死不降,守城八日,戰死……」

「太平府人馬全軍覆沒……沒救了,咱們已經回援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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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是索求,而愛是終覺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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